广寒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午后的日头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殿中的金砖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格子。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浮着,药气还没散尽。
那股子混合着酒精、草药和焦灼的复杂味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梁柱之间,怎么也不肯走。
李弘基和祁兴周低着头站在殿中,脊背绷得铁紧。
从众人退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座大殿就突然变得空旷得吓人。
方才同僚们还在身边时,好歹能感觉到一丝人气。
此刻只剩下他二人,便觉得那御座上的目光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冷飕飕的,随时要落下来。
他们不敢抬头,方才众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他们。
那道目光不凶,甚至不冷,却重得很,重得让他们膝盖发软。
忽然,御座上响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李弘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微微抬眼,从低垂的视线边缘看见了一双龙靴。
不是端坐时的位置,而是离开了御座的脚踏,正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皇帝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像一道炸雷劈进脑子里。
祁兴周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弘基几乎是同时跪倒,额头已经贴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脊背的冷汗瞬间把中衣浸了个透湿。
那双龙靴停在了二人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靴面上金线绣的云纹,近到能感觉到从上方俯视下来的目光。
“知道留你们什么事吗?”
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祁兴周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皇帝要是发怒,骂一顿、打一顿,都不可怕。
怕的就是这种平静,平静的水面底下,往往藏着要命的暗流。
祁兴周硬着头皮开口。
他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可第一个字出口的一瞬间,依然是发虚的颤音。
“回陛下……知道。”
李弘基不说话,额头紧贴着金砖,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随后把心一横,把牙一咬,猛地抬起头,然后重重磕了下去。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这一磕用足了力气,额头撞在金砖上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二人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朱由校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弯下了腰。
这个动作做得有些费力,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清楚的感觉肺部的刺痛。
他伸手拍了拍祁兴周的肩膀,“你丈人家的钱,还清了吗?”
祁兴周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
那张被朔风吹得粗糙的面孔上,努力维持的所有镇定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不知所措的神情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又像是不敢相信皇帝问的竟然是这个。
“回陛下……”他声音干涩,“还了,一共两万五。”
“两万五。”朱由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战事,是你十五年的俸禄。”
他顿了顿,语气古怪,“确实值得干一票。”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祁兴周听在耳朵里,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陛下……臣……”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这几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只能伏下身去,额头“砰”地磕在金砖上,比方才李弘基磕得更重、更急。
朱由校没有看他的头,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李弘基。
“朕对你,一直给予厚望,是将你往徐达、曹文诏那样的武勋培养的。”
李弘基伏在地上,脊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抽紧了。
“本想这次让你升任副总兵的,三十二岁的副总兵,大明一共也没几个。”
朱由校的声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李弘基宁愿听到愤怒,也不愿听出这股子失望来。
“你却给朕整这一出,都没你侄子李过靠谱!”
李弘基伏在地上,额头贴地的位置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汗渍。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罪臣辜负陛下信任,罪臣死罪。”
声音发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朱由校不再看他们,转过身,走回御座。
龙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每一步都踏在李弘基和祁兴周的心上。
坐下之后朝王承恩招了招手,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张汇票。
然后脚步轻得像一只老猫,无声无息地走到祁兴周面前,弯下腰,将那张纸片轻轻放在他手边。
汇票落在金砖上,发出极轻微的沙的一声。
祁兴周的目光落在汇票上那一行数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三万。”朱由校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你拿去兵部把钱还了。”
祁兴周愣住了,他盯着那张汇票,脸上的表情从羞愧变成了惊愕。
那张薄薄的纸片就搁在他手边,他不敢碰,也不敢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然后回家,跟你爹领五十军棍。”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顺便问问你爹,西宁祁家自洪武年间受封以来,家训还在不在!”
这句话落下之后,祁兴周耳边仿佛敲响了一口大钟。
西宁祁家,洪武年间就受封的世袭将门,世代镇守西陲之地。
到他这一辈,他成了西宁祁家的脸面,是朝廷新军的将官,是皇帝亲手栽培的武学门生。
而他做了什么?
嗓子眼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含混不清。
“罪臣该死……臣给陛下丢人了,给北海丢人了……”
朱由校咳嗽了一声,这一咳牵扯到了痛处,让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行了,知道为什么朕要带病亲自处理你们吗?”
祁兴周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
李弘基微微抬了一下额头,露出半张脸,目光从低处望上来,又很快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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