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奉天殿朝会正式宣布“太子监国,坐文华殿,朝见如常仪”。
消息传出之后,天下震动。
詹事王家桢径直去了文华殿,逐条核对“朝见如常仪”的细节。
少詹事熊开元守在端本宫的廊下,春寒料峭,廊下的穿堂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端本宫外的甬道。
观察谁在宫门外徘徊?谁递了帖子?谁托人带了话?
过去的端本宫,是储君的东宫,是朝堂的一角,如今这里成了朝堂的中心。
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都带着各自的心思。
有人来表忠心,有人来探风向,有人来递投名状。
熊开元站在这道门槛上,要替太子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筛过去。
京师东安门外,保大坊,黄宗羲的宅邸。
黄宗羲散值回到家,把官帽往架子上一搁,连常服都来不及换,径直往书房走去。
连廊下妻子的“示警”都没留意,刚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无表情。
“爹,您怎么在这儿?”
黄尊素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黄宗羲坐下去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宗羲,从今日起,你要谨言慎行。”
“是,儿子知道。”
“黄氏家训,”黄尊素顿了顿,“‘进门先作揖,见人先低头’。”
黄宗羲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在脑子里把黄家的家训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爹,”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黄家什么时候有的这条家训?”
黄尊素一掌拍在书案上,笔架上的毛笔齐齐跳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就有了!为父不能定家训吗!”
黄宗羲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嘴里嘀嘀咕咕:“有,有,您说有,能没有吗?”
“哼。”黄尊素冷哼一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多学学顾绛,从选任谨身殿舍人,到担任知制诰,再到太子监国,什么时候张扬过一点?”
刚准备将自己憋了多年的政见全都整理出来的黄宗羲,此时只能老老实实的说:
“儿子知道了。”
黄尊素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
“为父知道你不是胡闹,是真的胸有韬略,但现在真不是时候。
风大的时候,树越直,越容易被吹折,你记住这句话。”
宣武门外,南士伟的住处。
南士伟坐在书房研墨,眼前父亲南居益那道苍老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眼神恍惚,想了许久终于下笔:
“父亲大人膝下:
朝中今日已宣太子监国之诏。
儿在京师,一切安好。
朝局之事,儿会小心应对,绝不为家门添辱。
关中春寒未消,望父亲加衣加餐。
儿南士伟顿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拿起来吹干了墨,折好,装进信封里。
傍晚的文渊阁。
阁门虚掩着,值房里的书吏都退了出去,首辅李邦华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他想的不是监国礼仪,也不是自己的地位如何。
他考虑的是皇帝定下的那套君臣共议国政、六科封驳制衡的制度会不会收到影响。
会不会有人投机太子,再退回到过去的天子独治。
兵部衙,洪承畴与陈奇瑜交接完之后,相对无言。
他们想的是监国之后,军务怎么运转?太子会不会削减兵部的预算?
和五军都督府的职权移交会不会出岔子?
礼部衙署。
文震孟找出永乐年间太子监国的仪注逐条细看,看完又找来太常寺卿侯恂共商。
监国之后的朝会礼仪,错一点都是天大的事,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政变。
吏部尚书张泼坐在值房里,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在不断盘算。
太子监国,东宫一系的人必然要有人进入关键岗位。
这是规矩,也是现实,可吏部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考成绩效。
如果太子的诏令直接绕过吏部怎么办?
如果他用的人和吏部的考成相冲怎么办?
张泼喝了口茶,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
吏部是朝廷的吏部,不是谁的吏部,新政好不容易立下完善考成底线,绝不能退。
辽国公府,曹文诏难得和侄子曹变蛟私下坐在一起。
叔侄二人都身居高位,一个是辽国公、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掌军官学院。
一个是西海侯、太子少保,统领东宫十率府兵马、协理京营。
这样的身份本就敏感,不该私下相聚,容易招人闲话。
所以这些年他们一直避嫌,除了逢年过节,从不照面。
曹变蛟今年三十多岁,眉眼间已经没有当年那个孤胆冲阵愣头青的影子。
他看着叔叔,开门见山。
“叔父,曹家如今在军中,已经能够比肩汉之卫、霍。”
“陛下虽从不猜疑我们,”曹变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太子身边的人……”
他没有说完,曹文诏听的明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
“曹家起于辽东行伍,今日虽有卫霍之位,但无卫霍之能。”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侄子的眼睛。
“曹家能有今日,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兴,陛下之恩德,败,我等无能。”
曹变蛟看着叔叔的脸,在京师多年,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在边疆时的粗粝,但仍然坚毅。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光。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叔父,我明白了。”
猛如虎回府之后召集妻子和子女,只说了一句:“陛下待我恩重,惟愿陛下圣安。”
刚回京担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的满桂府邸,是另一种光景。
太子监国的诏书对他来说,跟妻子今天炖羊肉还是烤包子没什么关系。
该当值当值,该饮酒饮酒,该骂人骂人。
但他每天做一件事,每天卯时,他会准时出现在琼华岛下。
穿着便服,站在太液池边,望着岛上广寒殿的飞檐,恭恭敬敬地叩拜,呆满一炷香离去。
不管皇帝见不见他,不管太监传不传话,也不管那天是刮风还是下雨。
张可大、虎大威和满桂一样,被召回京师担任前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左都督。
这两位都督却像是商量好的,除了当值的时间,他们一概闭门谢客。
谁来也不见,什么帖子也不收,什么饭局也不赴。
有人绕着弯子托人来探口风,门房只回一句话:“都督久在边镇,陛下赐药调养。”
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问。
而朝堂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在暗地里流淌。
一位勤政廉洁、功业赫赫的雄主在位,相伴而行的往往是高压和绝对秩序。
皇帝的眼睛太亮了,亮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都藏不住灰。
十八年,他像一把永不生锈的刀,把大明的官僚体系从头到脚劈开,剔骨去腐,重塑筋骨。
新政做成了,但也把满朝文武累了个半死。
即便是最清廉正直的臣子,也会在这种高压之下感到透不过气来。
李标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他担任国子监祭酒的时候,监生管的乱七八糟,被调往黑龙江任提学。
那一年,黑龙江新定,还是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他不想去,上表打算致仕回家。
这种操作其实在过去很常见,清贵官员外放边地不想去,就先致仕。
等风头过了再托人起复,还继续在朝堂部院任职。
但是他那次,吏科的弹劾奏本当天就递上去了。
弹劾他“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清而无能,虚有其表”。
更狠的是皇帝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李标那天站在朝班里,脸白得像一张纸,散朝之后,当天就灰溜溜地北上赴任。
到黑龙江之后,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任上考评稍有瑕疵,便心惊肉跳地等着御史弹劾。
这件事过去好些年了,可每次想起来,李标的后脊梁还是会发凉。
如今,皇帝退居后宫养病,太子监国。
李标站在自己简朴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初春的暮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松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样想不对,他也知道皇帝对他的敲打是对的。
他当年确实有负职守,可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和他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刘宗周、钱龙锡、范景文、黄道周,甚至包括倪元璐这些改制重臣。
这些在皇帝高压下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人,此刻的心情都是复杂的。
他们感激皇帝,敬重皇帝,甚至崇拜皇帝。
可他们也怕皇帝。
怕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怕那道永远绷着的弦,怕那种永远不能犯错的恐惧。
如今,那道弦也许能松一松了。
只是也许,没有人敢肯定,因为太子是皇帝亲手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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