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政部初立,但效率极高。
不到半年,便发起了一场维护治安的大战。
凌义渠掌控全局,黄道周把握纪律,协调地方、在外指挥缉捕行动的主要是陈新甲。
陈新甲此人履历极为精彩。
历任朔方、辽北、黑龙江地方官,以举人之身从县丞做起,一路升到黑龙江东道副使。
虽有黑龙江地处偏远、无人愿去的缘故,但能在张泼那种考成之下步步高升,也是有真本事的。
不过仅凭这些还算不得精彩。
此人竟在天启十四年,以正四品按察副使的官身参加会试,并以独到的边地律法见解中了二甲进士。
出身一变,仕途立刻不同。
次年就调任辽东实权兵备道,天启十七年升任山西按察使。
因常年在朔方、东北,需要面对语言不通、民族迥异的蒙古、女真部落。
他的情报收集、舆图测绘、谈判以及组织协调能力极强。
到江南不过一个月,便抓获了那股流窜四省的盗匪。
这帮人竟敢玩灯下黑。
在苏州牛若麟的雷霆手段下逃出后,短暂在长兴躲了几天,马上又去了常州。
无锡县东南濒太湖的湖滨低地,有一片由太湖淤沙形成的滩田,当地百姓称之为“沙田”。
嘉靖年间,这里曾有大量湖盗盘踞。
他们多为失地农民与渔民,半农半匪,农忙时耕作,农闲时驾小舟劫掠太湖过往商船。
这些盗匪深谙芦苇洲渚的水网地形,与官方水师周旋,极难清剿。
到了万历末年,更是形成“沙寇”武装,拥船数百,盘踞于无锡、宜兴、长兴交界的大片沙洲。
至天启元年,声势浩大,舟船绵亘数十里,官府非合苏、常、镇、杭四府之兵不可制。
天启二年,朝廷平定辽东、击败荷兰海盗之后,才腾出精力组织水师收拾了沙寇。
又随着丁税免除、开海贸、兴工商、田赋定例,如今当地已无人再干沙寇。
于是那一大片沙洲短暂空置后,被一帮由盗贼、不法商人、豪强组成的湖霸占了。
那伙流窜犯就躲在这里,还计划和本地的白牙帮再干一票。
无锡的富豪,可也不少。
六月十四,盛夏傍晚。无锡县望湖门外南水关。
四十余岁的陈新甲一身青色道袍,头戴网巾,撑着雨伞站在河岸上,看着缓缓下落的水关铁栅栏。
那模样不像个正三品大员,倒像游历路过的书生。
两刻钟后,一名头戴纯阳巾、一身靛蓝粗布直裰的三十余岁精悍男子走近,低声道:
“大人,苏州巡检司、宜兴巡检司、湖州府长兴巡检司的船都到附近了。
一共二十五艘,每船都装有六磅小炮。
加上南京调来的提骑,共三百人,明日清晨便可行动。”
来人叫袁安邦,辽东金州卫人。
最早跟随曹文诏征伐东海女真,立功升百户。
本来要在新军继续干,但在跟随李过于松花江清剿索伦部时,被索伦骑兵包围。
激战中他弟弟落了残疾,家中老父怕他再有什么意外,强令他退役。
于是,一个野战军正六品百户,就在旅顺港干了个八品巡检。
四年前,与兵备道陈新甲结识。
陈新甲升任肃政部右肃政后,第一时间将他调入直属京师的巡检提骑。
陈新甲看着河面点了点头:“眼线怎么样?”
袁安邦语气笃定:
“没问题,苏州府的朱辅国安排了三个人,三人互不相识,方才已全部传来消息。”
陈新甲转过身:“很好,明日执行抓捕。”
袁安邦跟上一步:“大人,真不用告知无锡县吗?”
陈新甲摇头:“不用,行动前,告知王知县即可。”
夜幕降下,二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六月十五,夜半。
袁安邦坐在新安渚东南湖域的一艘渔船里,船上只有一个老渔夫,在前舱假装补网。
他抬起左手,手腕是一块黄铜表,指针正缓缓走过寅时中。
“还有一个点。”
与此同时,沙洲周围的夜色里,三路水师正各自潜伏。
东面,朱由椷率苏州巡检司船队,藏在芦苇最深处。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摸出一把天启三式手枪,这些都是肃政部最近新发的。
西面,宜兴巡检沈犹龙率宜兴巡检司船队,堵在汊港外。
桅杆上挂着一串湿布,不让船影在月光下反光。
南面,带领长兴巡检司的也是个宗室,叫朱统锽。他率船队堵住所有南逃水道。
北面岸上,南京调来的提骑悄悄埋伏在芦苇丛边缘的堤坝后面。
沙洲上的湖霸浑然不觉。寨棚里灯火渐暗,偶尔传来划拳笑骂声,像是一直没散尽的酒气。
袁安邦再次拿起怀表,表盘映着月光,指针缓慢而坚定地滑向卯时。
还差最后一小格,他的手轻轻搭在船舷上。
卯时一到,第一声炮响从东面震开。紧接着,西面、南面的炮声几乎同时炸响。
沙洲上的灯火在接连不断的轰鸣中猛然全灭。
不知是惊慌中扑灭了灯,还是被炮火掀翻。
……
半个时辰后,袁安邦站在一个叫蟹钳渚的洲渚上。
身边还留着炮火的痕迹,一众湖霸和喽啰双手反绑蹲在地上。
袁安邦看着领头的三人,嘴角冷笑:
“你们就是号称‘三老不出沙洲,沙洲自有三老’的三大湖霸?
一个原来是南门蚕丝行的掌柜,一个是逃犯,一个是被开革的胥吏。
挺横啊,路过的商船都得给你们交钱。
还他妈弄了套‘路规’,想交钱过路,都得先跪着送条太湖银鱼。
他妈的出门脚还不能沾水,沾了水就要把船夫的手砍了。”
说着挨个踹了一脚:“规矩不少嘛,都他妈混成行市了,比户部衙门规矩都大。”
野战军百户的一脚可不是普通人的一脚,三人被踹得胸口发闷,滚了一身泥。
“我们认栽,走这条路,早就把脑袋别在腰上了,官爷不必如此羞辱。”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吐了口血,仍然硬气。
“嘭!”
袁安邦又是一脚踹过去。
“什么东西!这会儿嫌羞辱了?你们羞辱百姓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下贱的东西!”
三人再不敢出声,老老实实重新蹲下。
这时,朱统锽带人押着五个人下船上岸。
“大人,都齐了。就是那伙流窜四省的盗匪,去年苏州那件绑票,就是他们干的。”
袁安邦点点头,走近被抓的五人,拿出一个附有画像的本子准备验身。
带头的是个古铜面色、额头有一块白斑的中年男子。
其余几个二十余岁,还有一个中年书生。
“钱大成,湖广辰州府人,哦不,现在是湖南辰州。
外号‘白额’,在辰州就是矿霸。
七年前得罪了本地大商人,差点被人打死,逃出来就开始流窜,是你吧?”
钱大成不说话,袁安邦反而乐了:
“还挺硬气?好!很好。本官就喜欢硬气的盗匪,不然下手的时候,心里总不大落忍。”
说完招了招手:“先打一顿,留口气能到苏州结案就行。”
朱统锽手下七八个巡捕冲过去,枪托、棍棒一顿招呼。
那中年书生首先受不了了,大声喊:“住手!我全说!我知道赃物在哪。”
袁安邦理都没理,巡捕继续揍,揍了一刻钟才停下。
袁安邦这才继续拿着文书上前:“钱大成。”
“嘶……嘶唔。”钱大成嘴都被打歪了,说话含糊不清。
朱统锽见状,低声说:
“袁大人,这不好吧?咱们只有抓捕和审讯权,要是死了残了,怕有麻烦。”
袁安邦点点头,叹了口气:“朱奉国提醒的是,我明白。”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股厌恶:“但你可能没看过卷宗,这些都是王八蛋。”
“那个白额,在江西九江绑了一家姐弟。
苦主给了钱,人是放回来了,可姐姐回去就上了吊,留遗书说被他给奸淫了。”
“还有那个三角眼,犯案逃亡路上,一户人家好心给饭,他把人一家老小都杀了。”
“那个瘦猴是个赌徒,结发妻子都能卖了。”
“那个书生是个反贼,白莲教余孽,跟着他们,是为了拉拢地方匪盗,设香堂。”
他看着躺了一地的盗匪,声音冷得像湖底的水:“都是一帮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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