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秋天。
沈阳。
林建来视察了。
他没坐专车——从火车站出来直接搭了一辆厂子里来接站的解放卡车。坐在副驾驶上颠了一路。路上的坑能把人颠出翔来但林建不在乎——他当年行军的时候比这颠多了。
到了第七机械厂。
门口站着一排人——厂长书记车间主任工会主席——一个不少全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像列队受阅。
林建从卡车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别搞这套。带我去看产线。"
厂长刚要说欢迎词——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走走走。"林建已经迈腿往厂房方向走了。
一行人跟在后面小跑着追。
进了车间。
轰隆隆的噪音扑面而来。
林建站在赵大柱的螺丝钉生产线旁边。
看着一颗一颗银色的螺丝钉从机器末端滚落——掉进收集箱里叮叮当当的响。
他看了一会儿。
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种笑——不是那种领导视察时标配的公式笑是那种"我心里的图纸正在变成现实"的笑。
赵大柱站在旁边——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区里的干部。今天来的这位——据说是北京来的将军。
"你是赵师傅?"林建转头看着他。
"是我是我。"赵大柱紧张的话都不利索了。
"别紧张。"林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小——赵大柱往前晃了一下。
"我问你——你觉得咱们的螺丝钉能卖到全世界去吗?"
赵大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板挺了起来——那种在车床前站了四十年的人特有的挺法。
"能!"
声音比机器还响。
"只要价格合适质量过硬为什么不能?"
林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把龙国的螺丝钉拧到全世界的机器上去。"
赵大柱咧嘴笑了。
一口黄牙——被旱烟熏了三十年的那种黄——在车间的日光灯下闪着朴实的光。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十五岁进厂当学徒那会儿师傅跟他说——"大柱你这辈子就是拧螺丝的命。认了吧。"
他认了。
认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拧过几百万颗螺丝钉。有的拧在拖拉机上有的拧在水泵上有的拧在收音机外壳上——没有一颗是拧在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上。
但今天——
一个将军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要把龙国的螺丝钉拧到全世界的机器上去。
赵大柱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拧的那几百万颗螺丝钉——突然都有意义了。
每一颗都有意义了。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不是要哭是车间里的金属粉尘呛的。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林建没注意到赵大柱红了的眼眶——或者说假装没注意。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还在不停运转的生产线。
叮。叮。叮。
一颗。一颗。又一颗。
每一颗都是龙国工业体系里的一块砖。
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种工业品——就是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块砖。
砖还没砌完。
但地基——已经稳了。
林建从口袋里掏出烟——大前门——刚要点厂长在旁边急了:
"林将军车间里不能抽烟有油雾——"
林建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哦"了一声又揣回去了。
他转头对厂长说:"走去你办公室坐坐。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厂长如蒙大赦——"走走走请请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办公楼走。
赵大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穿军装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从收集箱里又捡起一颗螺丝钉。
举到眼前。
银亮银亮的。
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螺丝钉放回箱子里。
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机器继续轰鸣。
叮。
叮。
叮。
……
一九六九年初。新泽西州。
贝尔实验室的三号楼从外面看跟一个大号的鞋盒子差不多——灰色的水泥墙,铝合金窗框,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要不是停车场里停满了车,路过的人八成以为这是个废弃的仓库。
但里面不一样。
里面有全星条国最贵的仪器,最聪明的脑袋,以及——最臭的咖啡。
三号楼B区实验室。
桌子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有人把两块红砖摞在一起,然后在顶上插了根天线,侧面掏了几个洞装上按钮,再拿胶带把一个电话听筒绑在上面。
丑。
丑的惊天动地。
但实验室里围着这玩意儿的十几个人,看它的眼神跟看自己亲儿子似的。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威廉·肖克利。
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牛皮纸。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
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上一次他敢说"成了"这两个字,还是五年前。那次他信誓旦旦的跟国防部说,能在两年内搞出比龙国昆仑三号更好的计算机。
结果呢?
结果他被打脸打的亲妈都不认识。
从那以后,肖克利就被打入了冷宫。不是被开除——贝尔实验室不开除人,太丢面子——但他的项目经费被砍了百分之七十,手下的研究员被调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愣头青,博士论文的墨还没干透的那种。
五年。
他用五年时间,带着一帮愣头青,在一间漏雨的实验室里,搞出了眼前这个丑得像红砖的东西。
项目代号——"鞋盒"。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最初的原型机确实跟一只鞋盒子差不多大。后来缩小了一点——从鞋盒变成了两块砖。
进步是有的。
但也有限。
肖克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拿起了那个绑在砖头侧面的听筒。
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嘟——
嘟——
嘟——
三声嘟音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是华盛顿,白宫通讯中心。请讲。"
肖克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针头卡在了唱片的划痕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是贝尔实验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板。"测试通话——完毕。"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更深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肖克利博士——"
是总统。
"我听得很清楚。"
肖克利的眼睛闭上了。
两秒钟。
然后睁开。
"恭喜你。"总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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