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陈远志转身。
“所有涉及基础物理验证的设备,全停。所有实验,全停。数据不准再往个人手里发。”
“还有,把人看住。”
“不是看犯人。”
“是看同志。”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别再死人了。”
命令发出去不到半个小时,第二封急报到了。
紧跟着是第三封。
第四封。
当天上午十点,科学院内部统计,已经有十九名科研人员结束了生命。
下午两点。
四十三人。
晚上八点。
七十二人。
第二天中午,这个数字过了一百二。
第三天凌晨。
两百零七。
数字摆在西山地下指挥中心的桌上,没人敢碰。
一张薄纸。
比炮弹沉。
科学院大院里,春天已经到了。
墙根下的冰化了一半,泥水混着煤灰,踩一脚能溅裤腿。
可整个院子里见不到几个人。
过去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争吵。
两个老教授为了一个公式,能从食堂吵到办公室。
一个说你边界条件不对。
一个说你懂个屁。
年轻人抱着资料夹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劝。
劝也没用。
老头急了能拿粉笔头砸人。
现在没人吵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三楼会议室。
十几个老研究员坐了一圈。
没人抽烟。
不是戒了。
是忘了。
桌上摆着七封遗书。
内容都差不多。
一个写:
“我找了一辈子规律,现在规律告诉我,它不存在。”
一个写:
“如果真理可以随时改变,科学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个更短。
就一句。
“这一生,是个笑话。”
负责整理材料的女干事看了两封就看不下去了。
她把纸扣在桌上。
“别念了。”
没人回应。
女干事眼睛通红。
“我说别念了!”
坐在对面的老院士抬头。
这老人参加过龙国第一颗蘑菇弹的理论计算。
年轻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顿饭能分成两顿吃。
现在头发全白了。
“得念。”
“为什么?”
“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
老人拿过其中一封。
手抖。
嘴却很稳。
“不是敌人拿枪打死的。”
“是绝望。”
女干事捂住嘴。
老人继续道:
“以后要是有人问,什么东西比原子弹还厉害……”
他拍了拍那几张纸。
“就是这个。”
门突然被推开。
保卫处的人冲了进来。
“人呢?”
“谁?”
“二楼小会议室那个小孙!”
几个老头同时站起来。
“怎么了?”
保卫处的人没回答,掉头就跑。
众人追到二楼。
门已经被踹开了。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研究员被两名警卫死死按在地上。
桌上全是撕烂的论文。
年轻人没哭,也没闹。
他只是盯着地面。
嘴里反复说一句话。
“没用了。”
“都没用了。”
老院士挤进人群。
“小孙!”
年轻人抬头。
“老师。”
“你干什么?”
“老师,光速变了。”
“我知道。”
“普朗克常数也变了。”
“我知道。”
“那还算什么?”
年轻人忽然笑了。
“咱们算了十年。”
“十年啊。”
“昨天还是对的。”
“今天就错了。”
“明天呢?”
“明天一加一是不是都能等于三?”
屋里没人笑。
老院士走过去。
啪!
一巴掌。
年轻人被打懵了。
连旁边的警卫都懵了。
老院士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
大概是没想到七十岁了,劲儿还挺大。
“老师……”
“别叫我老师!”
老人气得胸口起伏。
“我教你的是物理,不是上吊!”
“物理错了,你就跟着死?”
“算盘坏了,你手也坏了?”
“公式没了,你脑子也得跟着烧了?”
年轻人脸色惨白。
“可我们研究的……”
“研究个屁!”
老人指着窗外。
“你看见外面那棵树没有?”
年轻人没说话。
“看!”
“看见了。”
“它还长不长?”
“长。”
“人还吃不吃饭?”
“吃。”
“车床还转不转?”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
“有的……还能转。”
老院士瞪着他。
“那你凭什么先不转了?”
年轻人嘴唇开始抖。
老人声音反而低下来。
“真理要是真没了,咱们就重新找。”
“尺子断了,换一根。”
“秤坏了,拿手掂。”
“天底下哪有研究员遇上数据不对,先把自己报废的?”
“你是仪器啊?”
旁边有人没忍住。
噗的一声。
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硬憋了回去。
老院士指着年轻人鼻子。
“从今天开始,你跟我睡一屋。”
年轻人愣住了。
“老师?”
“我晚上起夜多。”
“你敢乱动,我一尿壶砸醒你。”
这回屋里终于有人笑了。
笑得不好听。
有哭腔。
但好歹是笑了。
类似的事,在龙国各地都在发生。
三天。
两百多人。
有人救回来了。
也有人没救回来。
白发苍苍的教授。
刚毕业的研究生。
刚结婚的青年工程师。
还有一个老先生,桌上放着孙女送给他的糖纸,旁边是他做了四十年的笔记。
遗书上写:
“我们追求的真理,不存在。”
没人敢把这些东西公开。
可消息这玩意儿,不是保险柜。
你锁不住。
科学院突然停了实验。
研究所门口突然多了岗哨。
过去半夜灯火通明的大楼,现在晚上八点统一熄灯。
家属院里三天办了十几场白事。
你告诉老百姓没事?
谁信。
胡同口。
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一个老太太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
“啥?”
“科学院那边死人了。”
“你又听谁瞎咧咧?”
“我二儿媳妇她妹夫的表舅,就在那儿烧锅炉。”
“说是洋人的机器全坏了。”
旁边一个老头正在修自行车。
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机器坏了修机器。”
“人跟着死算怎么回事?”
老太太瞪他。
“你懂啥,说是天上的规矩变了。”
老头拿扳手拧紧螺母。
“天上的规矩归天上。”
“我这二八大杠归我。”
他骑上去蹬了两脚。
链条咔咔响。
车没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太太乐了。
“咋的,你的规矩也变了?”
老头黑着脸下来。
“链子掉了。”
“我就说嘛。”
“天塌不塌先放一边,你这手艺肯定不行。”
“滚蛋。”
胡同里笑了几声。
可笑完了,谁心里都没底。
因为异常,已经不只出现在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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