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看完电报，目光又落回那三个被圈出的名字上。
“初审成绩呢？”
温彻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张表，摇了摇头。
“压根没有。”
“论文呢？”
“正式发表的，一篇也没有。一个翻译过两篇外文资料，一个只参加过校内讨论会，至于最离谱的那个……交了张外语等级证明就算完。”
沈青青怀里还抱着牛皮纸夹，腰一下挺直了。
“这……这也算够资格出国交流？”
温彻没有回答，只把原始名单放到石桌上。
名单一共十个名额，三个异常人选塞进来，转眼便占去三席。
初审排在最前面的三名青年教师，已经被悄悄划进了候补栏。
顾昭昭捏起铅笔，笔尖停在那三个被划进候补栏的名字旁。
“被顶掉的三个人是谁？”
“孟庆丰，西北师范学院青年教师，有两篇扎实的基础数学论文。”
“徐立群，皖北县中学教师，去年独立完成过一项教学课题。”
“周若梅，东北工学院助教，专业卷实打实考了第三名。”
顾昭昭在三个名字后面各打了一个勾。
“外事部门把这份名单递过来，是等我签字？”
“对，那边催着今晚就要拿到意见。”
顾昭昭把签字页折了回去。
“我的意见：不签。”
温彻收好文件。
“那我直接通知他们退回？”
“退什么退，留着。”
顾昭昭手指敲了敲那三个空降的名字。
“明天把这三个人直接叫到科工委这边来。还有，谁推荐的，让他们跟着一起过来。”
沈青青探过脑袋，话音收得只够桌边几个人听见。
“你要当场考他们？”
“打着数学交流的旗号，真准备拿国家名额出门旅游？”
沈青青从牛皮纸夹里抽出一页白纸，晃了晃。
“用不用我帮你出题？”
“算了吧。”
顾昭昭瞥了她一眼。
“你上个月算边缘温差，还漏了两组数据。”
沈青青悻悻地把纸塞了回去。
“行行行……当我没问。”
……
第二天上午，科工委会议室。
屋里只有一张长桌、七把椅子和一块黑板，温彻坐在靠门的记录席上。
外事部门的梁处长带着三名青年走进来，三人手里都捏着介绍信，最上面盖着不同单位的鲜红公章。
“顾同志，这三位小同志的外语底子都不错，家庭背景也绝对可靠。”
梁处长把材料往前送了送，笑得格外客气。
“咱们出去交流嘛，也不能只盯着几篇论文，接待应酬、个人素质，这些也得综合考虑，对不对？”
顾昭昭没有翻那些材料。
“我只问一句，你们三个，谁是真正做数学研究的？”
三人互相看了看。
坐在左边的杜志宏先开了口。
“我大学辅修过数学，毕业后一直干外事，口语这方面……出国当联络员肯定没问题。”
“我问的是数学成果。”
“我翻译过国外的专业期刊。”
“具体哪篇？”
杜志宏停顿片刻。
“主要是一些资料摘要。”
顾昭昭看向第二个人。
“你呢？”
严新民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
“我经常参加校内的数学研讨会，还跟好几位老教授深入探讨过研究方向。”
“拿得出手的成果呢？”
“目前还在构思，暂时……还没形成文字。”
第三人何建波把介绍信往前推了推。
“我父亲常说，年轻人就得多出去见见世面。出国交流本来也是培养过程，总不能要求我们出去以前，就把什么都学会吧？”
顾昭昭点了下头，转身从粉笔槽里捻出一截粉笔。
“有道理。”
三个人肩背都松了，何建波甚至把介绍信往回收了收。
粉笔随即磕上黑板，落下一小撮白灰。
F（x）＝∫₀ˣ²（1＋t²）dt
求F′（x）。
顾昭昭转过身。
“十分钟，写出答案和推导过程。”
杜志宏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低头写下：
F′（x）＝2x（1＋x²）
严新民反复改了两次，最后留下：
F′（x）＝1＋x⁴
何建波盯了半晌，索性把笔搁在桌上。
“顾同志，我们申请的是出国交流，又不是来考大学，弄这些干什么？”
“不弄这些，你拿什么交流？”
“当然是交流国外先进的学术思想。”
“你连基础推导都做不完整，到了国外，准备拿什么跟人家讨论？”
屋里没人接话。
顾昭昭把三张白纸推到他们面前，指尖敲了敲桌面。
“还有时间，继续写。”
杜志宏盯着自己写下的答案，很快又划掉一部分。
严新民在纸上补了两行公式，前后依旧对不上。
何建波从头到尾没再碰笔，答卷抬头只落了个名字。
十分钟到。
顾昭昭收走答卷，转身在黑板右侧写出结果。
F′（x）＝［1＋（x²）²］×2x
F′（x）＝2x（1＋x⁴）
“这是京大前年研究生复试的基础题，我只改了积分上限。”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油印卷，放到桌上。
“孟庆丰、徐立群、周若梅都做过这套题。三个人里，最低的考了八十六分。”
何建波霍地起身，椅脚擦着水泥地拖出一声刺响。
“你这是故意刁难人！出国名单什么时候轮到一道题定生死了？”
“所以初审要看专业卷、成果复核、外语测试，最后还要接受政审和保密审查。”
顾昭昭捏起他那张空白答卷。
“这几项里，你的专业成果和初审成绩全是空白，现在补做基础测试……还是零分。”
何建波咬着牙。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没兴趣。”
顾昭昭提起红笔，在答卷下方写了个“0”。
“国家的审查表上，没有‘父亲姓名’这一栏。”
梁处长听到这里，手掌赶紧压住桌上的介绍信。
“小顾，这三个人都是相关单位盖章推荐的。你现在把名单推翻，我回去没法跟各方面交代。”
“那就让推荐他们的人自己交代。”
“有些推荐意见……可是老同志亲自批的。”
“老同志能替他们完成专业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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