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申到了嘴边的话一收，立刻闭紧了嘴。
陆景琛把文件一份份收回档案袋，扣上搭扣才起身。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私下联系外商，账本也不许有人碰。回去写情况说明，按时间顺序，把自己经手的事写清楚。记不清的地方，就写不清楚。”
“谁敢编故事往里填，别怪我到时候不认这点情面。”
韩秀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
“陆总，要是上面查下来，问陆家有没有从中获利……”
陆景琛没有立刻接话。
桌上的台灯亮得刺眼，灯罩边缘积着一圈灰，他伸手把那圈灰抹掉，才抬起眼。
“账上有多少，就照实写多少。没有的，一个字也别添。”
韩秀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人都走了，陆景琛还坐在办公室里。
秘书送来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矿山交易所得。
第二份，是陆家后来从海外贸易商处拿到的咨询费。
第三份，是矿山转让后，地方项目追加拨款的记录。
咨询费数额不算大，合同上也确实写着服务费用。
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落到账上，怎么看，都足够让陆家背上一顶帽子。
陆景琛把三份材料并排摊开，手指在第二份上停了片刻。
把它压下去，陆氏的名声或许还能撑一阵。
可国家一旦追查，这些资料迟早会被翻出来。
那时陆家面对的，就不只是经营失误，还可能被扣上重大事项瞒报，甚至协助外部势力转移战略资源的嫌疑。
主动说明，名声同样保不住。
矿山是陆家卖的，合同是陆家签的，钱也是陆家收的。
父亲陆振国攒了一辈子的功勋，弄不好也会被这件事拖进泥里。
电话拿起来，又被他放回桌上。
找顾家通融？
不行。
顾昭昭那种性格，绝不会因为陆家的一句解释，就绕开程序。
直接联系顾昭昭？
更不行。
她只会问材料在哪，谁签的字，谁经的手。
不会替陆家遮掩，也不会顾念旧情。
陆景琛靠进椅背，望着窗外压下来的夜色。
他过去总以为，世上的事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合同可以重谈，违约可以赔偿，关系能用钱疏通，声誉也能花钱维护。
直到今晚，他才明白，有些门，拿钱砸不开。
门后的人，也根本不在乎陆家值多少钱。
陆景琛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重大事项说明申请》。
写到情况说明时，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随后把可能用来推脱责任的词，一个个划掉。
不知情，删掉。
手续齐全，删掉。
外商欺骗，删掉。
最后纸上只剩下干净的事实：
三年前，陆氏集团出售一座矿山。
该矿山所含四项矿产，现已列入国家临时管制目录。
相关买方经过股权变更后，与当前海外采购链存在明确关联。
陆氏申请接受核查，并提交全部原始材料。
天亮前，他整理出四册文件。
原始合同、化验单、股权变更、财务往来，各成一册。
每一册首页，都写明了材料来源、保管人和复印份数。
秘书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还是忍不住问：“陆总，您真打算亲自送过去？”
“对。”
“其实让法务走个流程就行……”
“让法务去，上面只会觉得陆氏在推脱避嫌。”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换了个说法：“那要不，请您父亲出面？”
陆景琛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过去，目光在秘书脸上落了两秒。
“让我爸出面？那是在逼着上面以为，陆家想拿他一辈子的功劳换通融。”
秘书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
早上七点，陆景琛开车离开公司。
四册材料放在车里，副驾驶上还压着那张昨晚的晚报。
车子经过陆家时，他没有踩刹车。
父亲还在休息，母亲也还不知道，这份三年前的合同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风暴。
这件事不能先在家里商量。
商量得越久，就越容易有人提出那些听上去聪明的办法。
比如补一份假说明，比如找一位老关系，比如先压着，等风头过去。
陆景琛握紧方向盘，手指被皮革上的缝线硌得发疼。
这一次，陆家连等风头的资格都没有。
国防科工委接待处门前，已经有人进出。
年轻干部佩戴着证件，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
门岗逐项核验来访信息，姓名、单位、事由，每一步都照规定执行。
陆景琛把车停在外面，提着四册材料走到窗口。
“你好，陆氏公司，申请递交重大事项说明。”
接待干事接过介绍信，头也没抬：“具体是什么事项？”
“涉及三年前的一座矿山转让，以及现行的特种矿产管制目录。”
干事这才抬眼打量他：“原始合同带了吗？”
“带了。”
“化验资料呢？”
“有。”
“相关的股权变更和资金往来证明？”
“都在这里。”
干事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逐册核对封面。
“材料谁整理的？”
“我。”
“你是陆氏的负责人？”
“我是负责人陆景琛。”
干事的手指在登记表上点了点。
“确认一下，提交的材料是否真实？有没有私自删改，或者替换过？”
陆景琛看着确认栏，拿起笔。
“我确认，绝无删改。”
登记表被推到他面前。
“请在这里签字。材料进入内部核查流程后，未经通知，任何人不得擅自补交、撤回，也不能接触原件。后续需不需要约谈，以书面通知为准。”
陆景琛签下名字。
干事盖章，收走材料。
前后不过五分钟，四册文件便离开了他的手。
没人问陆家有什么背景，也没人提陆振国的名字，材料该怎么收，流程该走哪一步，全按规矩来。
陆景琛站在窗口前，没有离开。
“我需要在这儿等结果吗？”
“你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
“如果我人在这儿等呢？”
干事朝旁边的等候区抬了抬下巴。
“通知不会因为你站在门口挨冻，就提前一秒送达。”
陆景琛应了一声：“明白，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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