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顾总工,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这脑子哪能记得那么清啊?”
“总得去库房翻翻旧材料,我才能答复你吧。”
“材料现在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就在档案室锁着呗。”
“所以我们按规矩递了调档申请,你转头就卡我们一个十五天会签?”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嗓,王宗明再开口时,官腔已经端起来了。
“顾总工,看您这话说的,制度就是制度嘛。”
“您是搞科研出身的,肯定比我更懂严谨两个字的分量。”
“越是牵扯这么大的事儿,咱们越不能乱了规矩,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王主任说得太对了。”
顾昭昭瞥了眼手表,笔尖落下,把通话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麻烦你把刚才这番话,一字不落写进正式回函,签好你的名字,再盖上公章。”
“……不是,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档,备查。”
顾昭昭扣下电话,又拨出一串号码。
温彻守在桌旁,见她拨到最后两位,已经猜出这通电话要打给谁。
“真要惊动秦司令?”
“对,去找一道能让他们立刻开档案室的命令。”
秦北海听完经过,只问了三个问题。
“矿还在不在他们手里?”
“还在。”
“海外买家的底子,跟布朗那条资金线能咬死吗?”
“已经查出两处重合,现在只差原始记录当铁证。”
“地方上跟你们打太极呢?”
“对,已经开始拖时间了。”
秦北海拿走她整理出的五页材料。
……
两个小时后,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长空基地门前。
车门甩上,秦北海大步进门,盖着三枚鲜红公章的文件啪地落在顾昭昭桌上。
“上面批了,即刻成立临时联合调查组!”
“海关、银行、地质,还有地方机关,所有相关档案依法封存,随时调取!”
他的手落到最后一条批示上,连敲两下。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还敢扣你们的材料!”
“谁扣,谁就给我写检查,交代问题,谁敢毁半张纸,直接扒了那身皮进去担责!”
顾昭昭翻到签发页,目光落在签名和公章上,冷意这才透出来。
“这就够了。”
“上面只给你四十八小时。”
秦北海提醒完,又扫了眼墙上的钟。
“用不了那么久。”
下午两点,三组人员同时出发。
海关调取过去三年的矿石出口记录。
地质部门封存八座相关矿山的勘探图、储量表和历次复核意见。
银行则按合同编号,一笔笔核对外汇入账、咨询费和设备补贴。
顾昭昭没再找王宗明。
档案室里临时支起三张长桌,合同、货单和银行回单铺开,按日期一份份咬在一起。
尘封的卷宗一箱接一箱搬进来,纸灰呛得人嗓子难受,谁也顾不上停。
江屹拆到第三箱,翻出了第二份简化审批文件。
第五箱,第三份。
晚上十一点,七份矿山转让合同已经摆满桌面。
七座矿山分布在四个地区,出售时间前后相隔两年,卖方互不关联,买方名称也没有一个相同。
可摊开细查,七份合同走的是同一条路。
先由注册不足两年的空壳贸易公司买下矿权,再以设备投资为名申请简化审批。
交割刚完成,公司便转让股权,控股方穿过两层皮包公司,最后全落进同一家海外基金会。
温彻将七张买方关系图一张张按上墙,最后一掌拍实。
“绕来绕去,剥了这么多层皮,最后全进了布朗控制的基金会口袋!”
江屹把另一张汇总表接在旁边,脸已经拉了下来。
“这七单买卖,五单动过勘探范围,四单故意压低伴生矿估值。”
他点住表格最末一栏。
“更巧的是,七单无一例外,最终受益人核查这一项,全被抹得干干净净。”
“签字放行的都是谁?”
“清一色,全是王宗明。”
顾昭昭转向那排银行回单。
七宗交易完成后,卖方企业或经办单位都收到过额外款项。
名目五花八门,咨询费、设备补贴、考察经费、技术服务费,什么都有。
其中三笔还经过同一家海外银行中转,到账时间全卡在审批完成后的三十天内。
江屹将陆氏那笔咨询费单独圈了出来。
“陆氏当年确实出过两份市场报告,名目上勉强圆得过去。”
“钱也干干净净走的公账,眼下还没发现落进个人口袋。”
“剩下六笔呢?”
“四笔是空手套白狼,连报告的影子都找不着。”
江屹的笔挪到最下面两行。
“最狠的是这两笔,绕了几道弯,最后洗进了个人关联私账。”
顾昭昭捏住陆氏合同的一角,将它从那叠材料中抽出来,单独搁到左侧。
“陆氏这边,先定失察和漏报。”
“还有没有别的事,接着往下挖。”
余下六份合同被她推到桌子中间。
“至于王主任这边……想拿失察两个字交代,远远不够。”
……
次日上午,联合审查会议召开。
王宗明进门时,桌上只摆着陆氏矿山合同。
他先扫过参会名单,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手掌还顺势掸了掸桌沿并不存在的灰。
“顾总工,就为了三年前一份手续齐全的旧合同,您连特别调查令都拍出来了。”
“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顾昭昭翻开文件,没有接他的试探。
“王主任,今天请你来,要聊的可不止这一份。”
工作人员拉开幕布。
幻灯机嗡的一声亮起,第一张图投上墙面。
七座矿山,七份合同,七条审批时间线,交错着穿过一层层公司,最终汇入同一家海外基金会。
王宗明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停住,人随即坐直,方才那点不满也挂不住了。
“我昨天在电话里就解释过!”
“这些企业买完矿,再去倒卖股权,那是人家的市场行为,跟我们审批机关八竿子打不着。”
“您不能把这账算在我头上吧?”
幕布上的画面换了。
七份简化审批意见并排展开,批准栏里,七个王宗明的签名清清楚楚。
顾昭昭抽出其中一份文件,甩到他面前。
“那这份呢?”
“这是你亲笔签批,同意缩减勘探范围的文件,这也叫八竿子打不着?”
“当时企业递交的材料完全合乎规矩!”
王宗明回得太快,但声音里明显能听出来紧张。
“合规?”
顾昭昭把文件翻到会签页,推到他手边。
“地质部门连字都没签,你管这叫合规?!”
“那种情况……那种情况按惯例,可以事后补办。”
“好啊。”
顾昭昭靠回椅背,视线没有从他脸上挪开。
“补办记录呢,拿出来。”
王宗明嘴唇动了动,目光却先落向桌上那份合同。
没人催他。
会议室里只剩幻灯机运转的嗡鸣。
第三张图随即投上幕布。
当年被删掉的勘探区域,逐块套在后来发现的高价值伴生矿区域上,没有一处偏差。
纸页翻动声从长桌两侧接连响起。
王宗明盯了那张图几秒,手忽然伸向桌面,抓起今年刚下发的管制目录。
椅脚擦过地面,拉出刺耳的一声。
他腾地站起,手指直指幕布,嗓门也劈了。
“顾昭昭同志!”
“你们现在拿出来的管制目录,是今年才刚下的红头文件!”
“你们拿今天的红头文件,去斩三年前的官?”
“这不荒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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