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晨光照在城东阵地上。
金红色的光,洒在成堆的废铁上。
朝香宫鸠彦骑着高头大马。
穿着笔挺的将军服。
胸前挂满勋章。
在几十个军官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进了防线。
战壕是空的。
掩体是空的。
炮兵阵地上,只有一堆堆冒着烟的废铁。
被炸毁的重炮残骸。
炮管扭曲。
炮架散架。
像一堆堆黑色的骨骸。
朝香宫勒住马。
停在炮兵阵地前。
仰起头,看着那些废铁。
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
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
“陈树坤!你也不过如此!”
他挥舞着马鞭。
指着那些废铁。
对着身后的军官和随军记者。
声音洪亮。
“看看!这就是支那军阀的下场!
被帝国皇军吓破了胆,连炮都来不及带走,只能炸掉!
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军官们跟着笑。
记者们举起相机。
咔嚓咔嚓拍照。
朝香宫很满意。
翻身下马。
走到一堆废铁旁边。
那是一门150毫米重炮的残骸。
炮管被炸成三截。
炮身上留着焦黑的灼痕。
他抬脚,踹了踹炮管。
然后转身,对着镜头。
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通知东京!通知全世界!
帝国陆军,兵不血刃,光复南京!
陈树坤慑于皇军兵威,弃城逃窜!”
“是!”
随军记者飞快记录。
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朝香宫又走到陈树坤之前待过的观察哨。
观察哨建在小高地上。
能俯瞰整个城东防线。
他爬上去,站在观察口前。
背着手,眺望远方。
晨光照在他身上。
将军服上的勋章闪闪发亮。
“拍照!”
他命令。
随军记者立刻举起相机。
从各个角度拍。
朝香宫很配合。
时而背手远眺。
时而手指前方。
时而做沉思状。
拍完。
他走下观察哨。
对参谋说。
“照片洗出来,挑最好的,登在《朝日新闻》头版。
标题我都想好了——
《亲王殿下踏破南京城头》。”
“是!”
参谋躬身应道。
朝香宫心情大好。
背着手,在阵地上踱步。
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日军士兵们已经在阵地上到处翻找了。
战壕里找。
掩体里找。
废墟里找。
找能用的东西。
找值钱的东西。
找一切能证明他们“胜利”的东西。
一个士兵从倒塌的掩体里翻出铁皮箱。
撬开,里面是半箱压缩饼干。
拿出一块咬一口。
眼睛亮了。
“支那人的干粮!好吃!”
另一个士兵捡到空可乐瓶。
摇了摇,还有几滴。
仰头喝了。
咂咂嘴。
“支那人的汽水……真甜。”
更多士兵在翻找。
用过的绷带。
空罐头盒。
抽剩的烟头。
每找到一样,就兴奋地举起来。
像找到了宝贝。
朝香宫看着这些士兵。
脸上笑意更浓。
这就是胜利。
兵不血刃的胜利。
不费一枪一弹,就“光复”了支那的首都。
他完全忘了。
一个月前,二十万大军在这里丢下几万具尸体。
完全忘了。
三天三夜的炮击,把他炸得神经衰弱。
完全忘了。
陈树坤发来的那封电报——
“撤之前,送你份大礼。”
他现在只想庆祝。
当天晚上。
句容指挥部,庆功宴开起来了。
大厅里摆开长桌。
煤油灯跳着昏黄的光。
桌上摆满清酒、寿司、鱼生。
还有从南京城里“征用”来的中国菜。
军官们坐满长桌。
推杯换盏。
笑声不断。
朝香宫坐在主位。
举着酒杯。
脸上泛着红光。
“诸君!今日,我们光复了南京!
这是帝国陆军的荣耀!
是天皇陛下的荣耀!”
“干杯!”
军官们齐声举杯。
“干杯!”
清酒下肚。
气氛更热烈了。
一个联队长站起来。
大着舌头说。
“亲王殿下!要我说,陈树坤就是个懦夫!
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跑了?
还不是怕了我们帝国皇军!”
“没错!”
另一个旅团长附和。
“他就是个土匪军阀!只会打炮!没了炮,他什么也不是!”
“我听说,他走的时候,把重炮全炸了,粮食全烧了,一颗子弹都没留!
这是怕我们缴获了,用来打他啊!”
“胆小如鼠!”
“懦夫!”
军官们你一言我一语。
骂得畅快淋漓。
朝香宫听着,笑着。
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酣处。
他站起来。
举着酒杯,摇摇晃晃。
“诸君!我宣布——
三天后,在南京城里,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
我要骑马从中华门进,一直走到总统府!
我要让全世界的记者都看看,帝国皇军,是怎么踏破支那首都的!”
“好!”
“亲王殿下威武!”
军官们齐声欢呼。
酒杯碰得叮当响。
没有人提那句“送你份大礼”。
那封电报。
被朝香宫揉成一团。
扔在废纸篓里。
早就忘了。
南京城头,黄昏。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天际。
把城墙染成了暖金色。
陈树坤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城墙上。
背着手。
看着脚下的南京城。
城下。
沪杭公路上。
灰色长龙还在延伸。
坦克,装甲车,卡车,步兵。
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车灯已经亮起来了。
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一直流进远方的群山。
城西方向。
中央军的溃兵正杂乱无章涌出城门。
没有队列。
没有秩序。
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
枪丢了,背包丢了,钢盔丢了。
跑得丢盔弃甲。
像一群受惊的羊。
城北方向。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开进来了。
膏药旗在城头上飘。
能听见日语的口令声。
能看见日军士兵在街道上列队。
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一边是从容不迫的撤退。
一边是慌乱不堪的溃逃。
一边是得意洋洋的进驻。
陈树坤看着。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卫站在他身后。
低声说。
“总司令,都安排好了。
弟兄们已经全部撤离,现在在十里外休整,等您汇合。”
陈树坤没回头。
嗯了一声。
“仓库里留给中央军的东西,他们收了吗?”
“收了。”
李卫笑了笑。
“唐生智的人去搬的,搬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一边搬一边骂,说咱们羞辱他们。”
“羞辱?”
陈树坤嗤笑。
“他们也配?”
他顿了顿,又问。
“朝香宫那边呢?”
“在开庆功宴。”
李卫说。
“句容指挥部里,喝酒吃肉,又说又笑。
朝香宫还宣布,三天后在南京城里举行入城仪式。
要骑马从中华门进,一直走到总统府。”
陈树坤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像冬夜的月光。
“让他乐。”
他说。
“乐完了,就该哭了。”
李卫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
“总司令,您说的那份大礼……什么时候到?”
陈树坤没立刻回答。
转过身。
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
暮色渐浓。
城里亮起零星灯火。
大部分地方是黑的。
这座千年古都。
即将迎来它最黑暗的时刻。
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百姓撤走了,能救的都救了。
鬼子打疼了,能杀的都杀了。
剩下的,是历史该走的路。
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不急。”
陈树坤走下城墙。
声音平静。
“等他们进了南京城,开庆功宴,喝庆功酒,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再响。”
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
“那才热闹。”
李卫跟在身后。
没再问。
两人走下城墙。
跳上等在城下的指挥车。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
车队驶出城门。
驶上沪杭公路。
汇入那条向南的灰色长龙。
陈树坤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轰鸣。
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窗外。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山变成黑色的剪影。
天空变成深蓝色。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车队向南。
驶向远山。
驶向更广阔的战场。
而南京城里。
庆功宴还在继续。
笑声,碰杯声,欢呼声。
透过指挥部窗户,飘进夜空。
朝香宫喝得满脸通红。
举着酒杯,对着满桌军官,大声宣布。
“诸君!三天后,南京城里,不醉不归!”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
清酒洒了一桌。
没有人知道。
三天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记得。
那封被扔进废纸篓的电报。
“撤之前,送你份大礼。”
这份大礼。
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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