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众议院时,正好是上午十点。
议员们刚结束晨祷,还没坐稳。
罗斯福同意启动废除排华法案的消息,像炮仗扔进马蜂窝,当场炸了。
哐当!
约翰·泰勒手里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碎碴子溅了半圈。
这个加州来的众议员,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攥住桌上的《金山时报》号外,双手发力,撕得粉碎。
纸片往空中一扬。
飘飘扬扬,落了前排议员一身。
“一个中国军阀!派几艘破船停在旧金山外海!”
“合众国就要废掉六十年的法律?!”
泰勒一步跳上讲台,唾沫星子喷得前排人满脸都是。
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声音震得穹顶都发颤。
“这是投降!这是卖国!”
“罗斯福为了讨好一个黄种军阀,连国家尊严都不要了!”
台下瞬间炸了锅。
西海岸的议员们跟着拍桌子、踹椅子。
有人把文件摔得啪啪响。
有人站在椅子上嘶吼。
“排华法案保的是白人工人的饭碗!”
“黄种人来了抢工作、拉工资,废了法案我们怎么跟选民交代!”
“弹劾罗斯福!他不配当总统!”
“保卫美国!不要黄祸!”
旁听席上的白人至上团体跟着起哄。
几条“弹劾罗斯福”的白布黑字标语,被高高举起来,晃得人眼晕。
喊声响成一片。
整个议事厅像个烧沸的铁锅。
热气和怒气,顺着门缝往外冒。
就在这时。
后排一个南方老议员,拄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喊。
声音也不大。
却字字戳在点子上。
“泰勒。”
“你喊这么凶,怎么不自己去旧金山,挡着那五艘战列舰?”
全场瞬间静了一瞬。
老议员的拐杖头,戳着地板,咚咚两声。
他盯着泰勒的脸,一字一句:
“你家产业全在东海岸。”
“工厂、庄园、银行,炮弹半颗落不到你头上。”
“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旧金山的码头、炼油厂、居民区。”
“真挨了炮,烧的是纳税人的钱,死的是西海岸的人。”
“你掏一分丧葬费吗?”
“你要是真有种。”
“现在就去旧金山,站在港口对着战列舰喊口号。”
“别在华盛顿的议事厅里,拿别人的命,装你的爱国。”
一番话,像耳光似的抽在泰勒脸上。
他站在讲台上,脸从通红憋成青紫。
嘴唇哆嗦了半天,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台下刚才跟着喊的议员们,也纷纷蔫了下去。
你看我,我看你。
没人敢接话。
散会后。
泰勒怒气冲冲撞开国会大门。
皮鞋踩得台阶咚咚响。
记者们举着话筒围上来。
泰勒胸脯一挺,脸上的愤怒一秒归位。
对着镜头撂狠话:
“我绝不会妥协!弹劾动议我已经联合二十名议员提交了!”
“排华法案,绝不能废!”
等钻进专车。
车门砰地一关。
隔绝了外面的闪光灯。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垮得一干二净。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领带歪了,也顾不上理。
“快,回办公室。”
他声音发紧,对着司机吩咐。
“回去我要给旧金山发加急电报。”
回到办公室,他关紧门,亲自守在电报机旁。
手指抖着,敲下电文:
让家人立刻从旧金山港边的别墅搬走,去内陆亲戚家暂住,房子先空着,别问原因,越快越好。
发完电报,他瘫坐在皮椅上。
胸口剧烈起伏。
秘书端咖啡进来,小心翼翼问:
“议员,咱们真要跟华南硬扛到底?”
泰勒猛地抬头,厉声呵斥:
“胡说什么!外交上的事,能叫硬扛吗?”
骂完,他又烦躁地挥挥手。
“出去吧,别让人进来打扰我。”
秘书关门的瞬间。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嘟囔。
“鬼才想挨炮弹……”
当天傍晚,白宫记者会。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
镁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总统先生,议员提交弹劾动议,您是否认为对华南妥协是国家耻辱?”
“废除排华法案是不是向军阀低头?美国的外交底线在哪里?”
“西海岸民众担心舰队炮击,政府有什么应对措施?”
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全场吵得像菜市场。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直到吵到最高点。
全场声音最鼎沸的时候。
他才抬了抬手。
很轻的一个动作。
台下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瞬间鸦雀无声。
罗斯福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想弹劾我,可以。”
“但弹劾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
“等陈树坤的战列舰开进旧金山湾。”
“谁去签投降书?”
他顿了顿。
嘴角甚至勾起一点笑意。
可那笑意,冷得刺骨。
“你们谁愿意去。”
“我现在就提名他当全权特使。”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举着话筒的记者僵在原地。
手里的笔记本忘了翻。
镁光灯也停了闪烁。
几百人的会场。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罗斯福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自己转动轮椅,慢慢离开了讲台。
背影从容。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脸色发白的记者。
华盛顿,海军作战部,机密会议室。
厚重的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
窗户贴着遮光黑帘,一丝光都漏不进来。
墙上的战备警报灯,泛着暗红的光。
照在一张张铁青的脸上。
桌上摊着旧金山港详图、广州号航拍照片。
还有一份红笔圈满的——太平洋舰队损失报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有的还在冒着细烟。
空气里混着烟草味和汗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几个人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没人说话。
金凯德少将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身。
一拳砸在海图上。
“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四十出头,西点毕业,打过仗。
一辈子心高气傲。
从没受过这种,骑在头上拉屎的气。
“五艘战列舰堵在家门口。”
“逼着我们废法案、赔损失。”
“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传出去,合众国海军的脸往哪搁?!”
他指着海图上广州号的位置。
眼睛里泛着近乎疯狂的光。
“他的船停在公海,岸防炮打不着,我们现在没主力舰能正面扛。”
“但他在岸上!”
“林致远的警卫队就几百人。”
“夜里派陆战队一个加强连,摸过去就能端了他的代表团!”
“再不济,安排爆破组炸他的座车,神不知鬼不觉。”
“林致远一死,谈判直接崩盘。”
“华南群龙无首,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半年时间重整防线!”
他越说越激动。
手指狠狠戳在海图上。
“还有更彻底的——”
“调三艘鱼雷艇,夜间隐蔽出港,偷袭广州号!”
“旗舰一沉,他们编队必乱。”
“我们趁夜反击,至少能把他们逼出近海!”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几个将领低头盯着桌面,假装研究海图。
有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子却微微发颤。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字——
疯了吗?
海军作战部长斯塔克,一直坐在主位上。
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金凯德说完。
他才缓缓站起身。
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到金凯德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步。
斯塔克个子不高,背也有点驼。
可站在那里,气场却像座山。
压得金凯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炸沉广州号?”
斯塔克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然后呢?”
金凯德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斯塔克直接打断了他。
声音猛地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陈树坤再派五艘战列舰过来!”
“直接轰平华盛顿!”
“你以为他只有这五艘?”
“南海海战我们亲眼看着他沉了两艘,才一个月!三艘变五艘!”
“鬼知道他的船是从哪冒出来的!”
“鬼知道他还有多少藏在南洋!”
他伸手指着桌上的损失报告。
指尖几乎戳穿纸张。
“我们太平洋舰队现在剩什么?”
“几艘巡洋舰,一堆驱逐舰。”
“战列舰全在珍珠港炸沉了!”
“你拿什么跟人家打?拿你的命吗?!”
“还嫁祸日本?”
斯塔克嗤笑一声。
眼神锋利得像刀。
“你当陈树坤是傻子?还是当全世界都是傻子?”
“他需要证据吗?他不需要!”
“他就想要个开战的借口!”
“你亲手把借口递过去,正好让他名正言顺轰平西海岸!”
啪!
斯塔克一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滚到地上。
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金凯德的裤腿。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脸色白了又青。
“我把话撂在这。”
斯塔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可这种平静,比怒吼更吓人。
“从今天起。”
“谁再提暗杀、偷袭、任何针对华南代表团的计划。”
“直接军法处置。”
他扫视全场。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没人敢和他对视。
“今天会议室里说的每一个字。”
“谁敢漏出去半个。”
“我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听明白了吗?”
“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憋屈。
“散会。”
斯塔克转身拉开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最后消失不见。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依旧坐着。
没人动。
金凯德站在原地。
拳头攥得咯咯响。
指节泛白。
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排血印子。
他恨。
恨林致远嚣张。
恨陈树坤霸道。
更恨自己。
明明恨得牙痒痒,却连动手的胆子都没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斯塔克说的是对的。
真惹恼了那头华南的猛虎。
代价,他们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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