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广州老城区的文德巷口,张婶照常摆摊。
她五十七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个利索的髻。围裙上打了两块补丁,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没有一点油污。面摊不大,三张方桌,几把竹凳,一口铸铁大锅支在灶上。锅盖掀开时白气腾腾地往上涌,面条在沸水里翻着滚,汤底是棒骨熬的,从清晨到傍晚,一直咕嘟咕嘟地滚着,香飘半条巷。
她在这里摆了五年摊。巷子里没有不认识她的。街坊们叫她张婶,孩子们叫她阿婆。她话不多,见人总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堆起来,像秋天晒透的核桃壳。
十年前,她丈夫死在湖南血战,儿子也死在湖南血战。父子俩在同一场战役里,倒在同一段阵地上。消息是同一天到的。先是丈夫的阵亡通知书,然后是儿子的。两张薄纸,同一个邮差送来的。邮差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她,把纸塞到她手里,说了句“节哀”,转身就走了。
她当时没哭。把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转身去灶台烧了一锅水,下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坐到面汤凉透,才一口一口慢慢吃了。
后来她一个人逃到广州。有人劝她改嫁,她摇摇头。有人劝她靠抚恤金过日子,她领了,不多,够喝粥。她把大半攒起来,支起了这个面摊。她说,人不能总靠别人赏饭吃,得自己手里有个营生。
面摊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巷子里的孩子下了学,肚子饿了,会赊一碗素面。张婶从来不催,也不记账。她说,面可以赊,日子能过得去就行。
昨天晚上的事,巷子里吵了一夜。收音机里的宣言,街头上的游行,满城的吼声。有人听哭了,有人拍着桌子喊好,有人天不亮就把家里的日货扔到了街心。
张婶也听见了。她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葱,从头到尾没动,没说话,葱叶都攥出了水。广播结束后,她把葱放回案板,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
但今天傍晚,她还是照常出摊。和面,切葱,烧水,擦桌子。和往常没两样。
隔壁茶叶铺的老板娘凑过来,靠在门框上:“张婶,昨晚没睡好吧?看你眼睛红的。”
张婶笑了笑,手上的面杖没停:“没,火气重。”
她没说,她想起了那两个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她怕一张嘴,眼泪就先掉下来。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珠江的湿气。街面上零星有人走过,冲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日子好像还是从前的日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巷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士兵。
军装有些旧了,洗得发了白,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粗线勉强缝着,线头露在外面。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红,像刚从地里收完庄稼的后生。他背着个看不出原色的旧帆布包,背包带磨得起了毛球,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着谁。看起来最多二十二三岁。
他站在面摊前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票,数了两遍,才小声说:“阿婆,一碗素面。”
声音有点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直没怎么喝水。
张婶抬头看他一眼。他眼窝很深,眼珠亮得很,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张婶看了他两秒钟,没多问,应了一声:“坐吧。”
PS:这一章总是审核不通过,所以用点广州的日常生活,没有那么多敏感元素,下一章是正常的。
(https://www.mangg.com/id211010/1279541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