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吉隆坡市政厅外围的下水道。
那股子腥臭味直往天灵盖钻,烂泥、腐水、死老鼠泡得发胀,混在一块儿熏得人鼻腔发疼,胃里直翻江倒海。污水没过脚踝,每挪一步都咕叽一声,管壁渗的凉水珠子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激得人后背发麻。
五百名突击队员分三路钉在水里,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得又轻又匀,像一群伏在暗处的狼。
赵破军趴在最前面,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斜扯到嘴角——半年前在吕宋岛的丛林里被弹片划的,当时弹片嵌在肉里,他就着泥水用手指头硬生生抠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会儿疤在暗光里泛着死白,像一道缝在脸上的旧伤口。
他抬手腕瞟了眼夜光表,绿幽幽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前蹭,慢得像磨人。
对他们这帮人来说,时间是死命令,是卡到毫秒的参数。
零点整动手,舰炮停火跟突入必须严丝合缝。炮声一停,鬼子本能会抬头往海面愣神,那三秒钟的空当,就是捅进他们心窝子的刀。
通讯兵猫着腰凑过来,气声擦着他耳朵眼:“队长,总部拍板了,零点准时动手。”
赵破军点点头,对着步话机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各队听清楚。零点整,炮一停,同步动。
一队掏市政厅,活抓田中。
二队撕铁丝网,撤人质。
三队卡制高点,压火力。
优先级:救人、控场、扎口子。
时间窗口一小时,增援到之前,半步不许退。”
“收到。”
“收到。”
“收到。”
三声回应,短得像刀切的,半个多余字都没有。
水里静得只剩远处闷闷的炮声,还有所有人压在胸腔里的火气。
同一个时间,铁丝网后面挤着七万多人,人贴人,人挤人,转个身都费劲。
炮声从滩头方向滚过来,闷雷似的,一下接一下,脚底下地皮直颤,碎石子在地上蹦得哒哒响。
铁丝网外,日军机枪手蹲在沙袋后面,手指头搭在扳机上,一直在抖。枪管架在沙袋上,准星跟着手一块儿晃,晃得自己都眼晕。
有个新兵蛋子举着三八大盖,对着人群晃来晃去,嗓子发紧,硬挤出一嗓子:“吵什么吵!再吵毙了你们!”
声音都是飘的,自己都没底气。
旁边的曹长没拦他,反而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黄乎乎的,算是默许。他自己手也按在枪套上,指节攥得发白,手心全是汗。
铁丝网里,那个断腿的小伙吊在网子上,一条腿从膝盖往下就剩半截,断口裹的破布黑糊糊的,渗着暗红的脓水。他手指头抠着网眼,指甲盖都抠劈了,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
“你开枪啊!有种你就扣扳机!
杀了我们,陈总司令能把这座城炸成平地!你们一个都别想囫囵着出去!”
新兵手更抖了,枪口晃得更厉害。
晃了半天,到底没敢扣。他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沙袋上,滑坐下去,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鞋尖,不敢看对面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炮声,停了。
先是最后一声炸响闷在天边,然后嗡嗡的余音慢慢散了。
整个世界突然静得吓人,像有人一把捂住了整个海面。
曹长愣了两秒,忽然就嗤笑出声,满脸的不屑,还故意拍了拍铁丝网,哐哐响:
“听见没?停了!
老子早就说过,支那人不敢真打!
七万人质攥在咱们手里,借他陈树坤十个胆子,他也敢往城里轰?
也就远远放几炮吓唬人,真动真格的,他舍得这七万人?”
旁边几个士兵跟着松了口气,七嘴八舌搭腔。
“就是就是,到底还是怕咱们真撕票。”
“有这七万人垫背,咱们就能稳等到本土援军。”
“陈树坤也就会在海上耍横,真进城?借他个胆!”
几个人越说越踏实,刚才绷得紧紧的肩膀都垮下来了,还有人掏出烟来点上,吐着烟圈笑。
没人察觉,死神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刀都架脖子上了。
零点整。
挂钟的秒针刚卡到十二的位置,最后一声炮响的余音还没散干净。
哐当——
市政厅后院的下水道铁栅栏被一脚踹飞,锈铁片撞在墙上弹了一下,重重砸进污水里,溅起老高的脏水。
赵破军第一个窜出去,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没半点声响。身后一队人鱼贯而出,贴着墙根往市政厅摸,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叠得跟一个人似的,轻得像猫。
门口两个哨兵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另一个张着嘴,鼾声轻得像猫叫,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黑影从暗处扑上去。
一手死死捂住嘴,匕首从后颈扎进去,往上一挑。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成一滩泥似的往下滑。另一个同时被按住,刀锋抹过喉咙,血嗤地喷出来,溅了半面墙,人已经瘫在地上了。
突击队直接往里突。
楼梯间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鬼子们提着枪往上跑,枪托撞在铁扶手上当当响。两个队员贴着墙根往上摸,转角处一阵枪响,子弹擦着耳边飞,灼热的风刮得脸疼。两人根本不躲,抬枪就射,两枪过去,两个鬼子从楼梯上滚下来,撞在墙脚,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楼顶,田中刚听见楼下枪响,还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乱飞:
“废物!几个游击队都挡不住!全他妈是饭桶!”
他一把推开机枪手,自己攥住机枪握把,身子往前探,对准楼梯口。
等他看见冲上来的人,愣了一下——就十几个人?
他当即就狞笑了,脸上那道蜈蚣疤跟着扭成一团,格外瘆人:
“就这点人也敢闯市政厅?找死!”
田中手指狠狠扣下扳机,子弹噼里啪啦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队员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两枪,身子猛地晃了一下,闷哼一声,胸口的灰军装瞬间洇开两团黑红的血。他脚步只顿了半秒,紧跟着又往前冲,手里的枪抬都不抬,对着沙袋方向就是一梭子,准星稳得像钉在上面。
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直响,碎沙劈头盖脸砸下来,迷了田中一眼。
田中眼睛都瞪直了,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打中了!
明明打中了!
怎么还能跑?!
“这都不倒?!你们他妈是什么做的!”
他尖叫着,还要再换弹夹,侧面制高点的机枪已经扫过来了。子弹打得沙袋直冒烟,碎沙、木屑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被压得抬不起头,整个人缩在沙袋后面,耳朵里全是子弹呼啸的尖啸。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突击队已经冲上楼了。
当先一人一枪托砸翻机枪手,第二枪托结结实实砸在田中后背上。
田中嗷的一声,往前扑倒,脸狠狠磕在水泥地上,门牙磕断一颗,咸腥的血灌满一嘴,混着碎牙往下咽。
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咔嗒一声铐上,冰凉的金属硌得手腕生疼。
赵破军冲上来,一脚狠狠踩住他的脑袋,鞋底碾着他的脸往水泥里按,粗砂磨得脸皮生疼。
力道刚好,既不让他晕过去,也不让他抬得起头。
“田中少佐,等你半天了。”
他声音平平的,没半点起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对着步话机:“一队报告,市政厅拿下,田中活捉。转入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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