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直向下。
很陡,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超过正常尺寸,得侧着脚小心下。
石面湿滑,长着层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点软,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空气里那股海腥味淡了,换成另一种味道——陈年的土腥气混着石头本身的阴冷,还有种说不出的、类似陈旧金属生锈的气息。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里切开一道道口子,照出石阶两侧粗糙的岩壁。
岩壁不是天然的,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一道一道,很整齐,但方向杂乱,像是有很多人用凿子胡乱敲打过。
队伍走得很慢。
“张起灵”打头,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央,不偏不倚。
他手里的黑金古刀没出鞘,只是虚握着刀柄,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启灵”跟在他身后三步,同样握刀,目光不停扫视两侧岩壁和头顶。
他的观察方式更细,会在一处凿痕前停半秒,判断方向、深浅、工具类型,然后继续往下。
后面是吴邪、王胖子、解雨臣、霍秀秀、阿宁、江寻古、黑瞎子。
九个人排成一条线,脚步声在狭窄的阶梯间回荡,重叠,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走。
悬浮直播球飘在队伍中段,镜头对着前方“张起灵”的背影,也偶尔转向后方。
银白色的球体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自发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直播间里,弹幕滚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这台阶看着就不好走”
“两位小哥好警惕”
“气氛有点压抑”
“后面那几家的人跟进来没”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阶还在往下延伸。
回头已经看不见入口处的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这得多深啊……”
王胖子喘了口气,声音在阶梯间嗡嗡回响。
“至少五十米了。”
解雨臣看了眼手腕上的海拔表。
“而且还在降。”
“岛下面有这么大空间?”
吴邪问。
“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
霍秀秀用手电照着岩壁。
“你们看这些凿痕,虽然乱,但能看出是分阶段的。最早的一批痕迹很浅,工具也粗糙;后面有几处深的,工具更精细;最上面这层……像是最近才弄的。”
“最近?”
江寻古皱眉。
“几十年内。”
霍秀秀用手指摸了摸一处凿痕边缘。
“痕迹很新,没有苔藓覆盖。”
“有人来过。”
黑瞎子总结。
“不止一批。”
解雨臣补充。
队伍继续向下。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平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
地面平整,铺着切割整齐的石板,缝隙里长着些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苔藓。
平台三面是岩壁,正前方是一道拱门。
门是石头做的,没有门扇,只是个门洞。
门楣上刻着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文字。
“张起灵”在门前停下,抬头看那些字。
“认得出吗?”
解雨臣问。
“祭祀文。”
“张起灵”说。
“写的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慢慢念出来。
“此地封禁,非请勿入。内有异物,触之即死。后人若至,当速退去。若执意前行,生死自负。”
念完,他看向“张·启灵”。
“张·启灵”点头,表示他认得的也一样。
“封禁……”
吴邪重复这两个字。
“封禁什么?”
“不知道。”
“张起灵”说。
“进去看看?”
王胖子问。
“进。”
“张起灵”率先走进门洞。
门后是一条甬道,比石阶宽些,能容两人并肩。
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很简陋的壁画,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直接画在石头上。
线条粗犷,画面扭曲,但能看出大概内容——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地上,朝一个方向叩拜。
他们拜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巨大的、画在岩壁上的眼睛。
眼睛是竖瞳,瞳孔里画着旋涡状的纹路。
第二幅:眼睛活了,从瞳孔里伸出无数触手一样的东西,缠住跪拜的人。
那些人表情痛苦,但没有人挣扎。
第三幅:被触手缠住的人开始变化,身体扭曲,长出额外的肢体,有的头上冒角,有的背后生翅。
第四幅:变化完成的人排成队,走进一个山洞。
山洞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扇门的轮廓。
壁画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岩壁是空的,没有画。
“眼之漩涡……”
解雨臣低声说。
“和精绝鬼城、献王墓里的一样。”
“但这里更直接。”
霍秀秀用手电照着壁画上那些变异的人。
“精绝和献王墓的记载里,‘眼’更像某种象征或通道。这里……像是某种‘转化仪式’。”
“把人转化成怪物?”
吴邪脸色发白。
“可能。”
“张起灵”没参与讨论。
他走到壁画尽头,那里岩壁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
划痕组成一行字,和门口的文字是同一种,但更潦草。
“写的什么?”
黑瞎子问。
“张起灵”辨认了一下,开口。
“封印将破,吾等以身为锁,再镇百年。后来者若见此文,速离。若执意深入,必遭横祸。”
“以身为锁……”
江寻古重复。
“意思是,有人把自己当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阿宁问。
“可能。”
“张起灵”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甬道开始转弯,不是直的了。
转了两个弯后,前方出现亮光。
不是头灯的光,是另一种光——幽绿色的,很淡,但确实在亮。
所有人放慢脚步,关掉头灯。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有多大,看不清,因为光线太暗。
只能看见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而光源,来自空间中央——
那里立着几根石柱。
每根石柱都有两人合抱粗,五六米高。
柱身刻满了和门口一样的祭祀文,还有一些扭曲的、像符咒一样的图案。
而在石柱表面,嵌着一些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
手骨、腿骨、肋骨、颅骨……被某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物质封在石柱表面。
那些幽绿色的光,就是从这些“琥珀”里发出来的。
骨头保存得很完整,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有些骨头上还连着些干枯的皮肉,有些骨头的关节处有奇怪的增生,像多长了一截。
而在几根石柱围成的中央空地上,跪着几个人。
准确说,是几具尸体。
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衣物,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朝石柱。
他们的身体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类似蜡像的状态,皮肤呈灰白色,紧贴在骨头上。
脸上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虔诚,眼睛闭着,双手合十。
“这就是……以身为锁?”
吴邪声音发干。
“可能。”
“张起灵”走到一具跪尸前,蹲下身查看。
尸体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牌,用绳子系着。
木牌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张起灵”拿起木牌,念出上面的字。
“巫咸族第七代守柱人,林仲。自愿为锁,镇此门隙。若后人见吾身未腐,则封印尚在,切勿惊扰。若吾身已朽,则封印将破,速离。”
他又看了其他几具尸体,脖子上都有类似的木牌,写着不同的名字,但内容大同小异。
巫咸族守柱人。
自愿为锁。
镇此门隙。
“门隙……”
解雨臣走到一根石柱前,用手电照着上面的文字。
“这里写的是——‘门隙不稳,阴物渗漏,以人柱镇之,可保百年安宁’。”
“人柱?”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就是用活人当柱子,钉在封印的关键节点上。”
黑瞎子解释。
“古代一些邪门的封印术里用过。把人活埋在阵眼,用他们的生气和怨气加固封印。这些人……是自愿的。”
“自愿把自己活埋在这里?”
吴邪难以置信。
“看木牌上的字,是自愿。”
“张起灵”站起身。
他看着那几具跪尸,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石柱围成的圈外,盘腿坐下。
“张·启灵”也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静静坐着,看着那几根发光的石柱,和柱子中央的跪尸。
其他人也找地方坐下,休息,喝水,吃能量棒。
直播间里,弹幕在讨论。
“自愿当人柱……这得多大决心”
“巫咸族,之前西南那个饲蛊墓也提过”
“门隙到底是什么,每个墓都提到”
“两位小哥在干嘛,打坐?”
“可能在感应什么”
坐了大概十分钟,“张起灵”睁开眼。
“封印还在,但松了。”
“松了多少?”
“张·启灵”问。
“三成。”
“还能撑多久?”
“几年。”
“张起灵”站起身,走到一根石柱前,伸手按在柱身上。
石柱的光微微波动,像水纹一样荡开。
他能感觉到柱子里封存着一股力量,很微弱,但确实在运转。
那是封印的核心,靠这几个“守柱人”的生命和意志维持着。
但现在,这股力量在衰减。
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光还在,但已经暗了。
“要加固吗?”
解雨臣问。
“不会。”
“张起灵”摇头。
“那怎么办?”
“找源头。”
“张起灵”收回手,看向空间深处。
那里,还有路。
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隐在黑暗里。
“走。”
队伍再次出发。
离开石柱区域时,吴邪回头看了一眼。
幽绿的光里,那几具跪尸静静跪着,像几尊沉默的雕像。
他们守在这里多少年了?几十年?几百年?
为了镇住那个“门隙”,自愿变成这个样子。
他心里有点堵。
“别多想。”
王胖子拍拍他。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他们选了当锁,咱们选了往里走。都是自己选的,怪不得谁。”
坡道很陡,得抓着岩壁上的凸起才能往下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坡道变成向下的阶梯,和入口处一样陡,但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张起灵”打头,“张·启灵”断后。
中间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下挪。
突然,上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脚步声,是从更上面传来的——甬道方向。
所有人停住,抬头。
脚步声停了。
但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
不止一个人。
“他们跟来了。”
江寻古低声说。
“汪家,罗家。”
黑瞎子冷笑。
“要处理吗?”
阿宁问。
“不用。”
“张起灵”说。
“让他们跟。”
“张·启灵”补充。
两人继续往下走。
其他人跟上。
上方那些脚步声也重新响起,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阶梯往下延伸了大概三十米,到底了。
又是一个平台,比上面那个小些。
平台尽头,是一扇门。
这次不是石头门,是青铜门。
门不大,只有普通房门大小,但很厚,表面铸满了凸起的纹路——全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一只挨一只,有些闭着,有些半睁,有些完全睁开。
瞳孔的位置嵌着暗绿色的石头,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门是关着的,但没锁。
门缝里,透出一股风。
很微弱,但确实有风。
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某种花腐烂后的味道。
“张起灵”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
门很重,但能推动。
他用力,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平米左右。
四面墙都是石头的,没有窗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些东西。
一本摊开的书。
一支笔。
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涸。
桌子后面,坐着一具尸体。
穿着道袍,头发梳成发髻,插着根木簪。
尸体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干尸,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深褐色。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张起灵”走进房间,其他人跟进来。
悬浮直播球飘在门口,镜头对着房间内部。
直播间里,弹幕又多了起来。
“这尸体保存得真好”
“桌上那本书写的什么”
“油灯还亮着的时候,这人就在这看书?”
“感觉好诡异”
“张起灵”走到桌前,看向那本摊开的书。
书是手抄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能看清。
是一种更工整的祭祀文,记录着一些事。
他快速扫了几页,然后开口,念出关键内容。
“余,巫咸族大祭司,奉命镇守此门隙,已三十载。门隙不稳,时有阴物渗出,侵扰生灵。余观古籍,得‘人柱镇封’之法,选族中勇士七人,自愿为锁,钉于阵眼。封印加固,暂得安宁。”
“然此法终非长久。人柱生气终有尽时,封印亦会随岁月消磨。余日夜推算,得一线生机——门隙之根源,在更深之处。若能将根源封印,或可一劳永逸。”
“余将深入,探寻根源。此书留于此处,若后来者见之,当知余已赴死。门隙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万望慎重。”
念到这里,书页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进去了。”
解雨臣看向房间深处。
那里,还有一扇小门,隐在阴影里。
“张起灵”走到小门前,推了推。
门是锁着的,打不开。
他退后一步,看向“张·启灵”。
“张·启灵”上前,手按在门上,闭眼感应了几秒。
“后面有东西。”
“活物?”
“不像。”
“开?”
“开。”
“张·启灵”退后,抬腿,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碎裂,向内倒塌。
门后,又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但这次,通道里有了光。
不是幽绿色的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把整个通道染成一片暗红。
而在红光中,能看见一些东西在动。
影子。
人的影子。
在红光里,慢慢站起,转身,面朝门口。
然后,迈步,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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