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下午靠的岸。
不是出发时的那个港口,是解雨臣提前安排好的一个私人小码头。
偏僻,安静,周围拉着不显眼的警戒线。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等在岸边,窗户贴着深色的膜。
陈船长把船停稳,缆绳还没系好,王胖子就第一个扛着他那个宝贝保温箱跳上了岸。
转身伸手去接后面的人,嘴里不住地念叨:
“慢点慢点,小心脚下!哎小哥,这边!”
“张起灵”和“张·启灵”上岸的动作很轻。
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他们站定,目光扫过陌生的码头、车辆,还有远处连绵的、覆盖着冬日枯黄草色的矮山。
阳光有些刺眼,是十年不见的、毫无遮挡的明亮。
空气里有柴油味,有海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炒菜的油烟气。
很陌生,又带着某种被遗忘很久的、鲜活的质感。
吴邪跟在他们后面上岸,脚踩在实地,心里那点悬了十年的东西,才彻底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岸上的空气,转头看向身边两个人。
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咧嘴笑了笑。
眼眶还是有点红,但笑容是亮的。
解雨臣、霍秀秀、阿宁、江寻古依次上岸,动作利落。
黑瞎子最后一个晃上来,手插在兜里,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似乎也在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午后光线。
“先回我那儿。”解雨臣开口道。
声音里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
“都安排好了。好好休整,其他事不急。”
没人有异议。
一行人沉默地上了车,车门关闭,引擎发动。
车队平稳地驶离码头,将那片海和十年的孤岛彻底甩在身后。
车里很安静。
吴邪和胖子、解雨臣、霍秀秀、阿宁、江寻古坐一辆。
“张起灵”和“张·启灵”被让到了中间那辆。
黑瞎子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占了副驾驶。
车里空调开得足,暖风烘着。
黑瞎子从储物格里摸出瓶水,拧开灌了两口。
然后从后视镜里看后座并肩坐着的两人。
“怎么样,哑巴,”他声音带着点调侃,又有点认真,“外头的空气,是不是比你们那石头屋里馊了的蘑菇味儿强?”
“张起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十年未见的街景——
高楼,广告牌,车流,行人,绿化带里积着未化的残雪。
阳光在玻璃窗上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他没回头,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张·启灵”坐在靠窗另一边,同样看着外面。
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他也回了一个字:
“吵。”
黑瞎子乐了,把水瓶放回去:
“吵就对了。这才是人该待的地儿。回头带你们下馆子,那才叫热闹。”
车子开进市区,街景愈发繁华喧嚣。
红灯,车流停滞。
旁边公交车巨大的车身广告掠过,是某个明星代牌的饮料,色彩鲜艳跳跃。
人行道上行人匆匆,穿着厚厚的冬衣,呼出白气。
“张起灵”的目光在那巨大的广告牌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十年,门外的世界似乎变了些,又似乎没变。
一种缓慢的、带着距离感的认知,在他沉静的眼底缓缓流动。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
停在一栋熟悉的建筑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舒展着沉默的线条。
到家了。
车门打开,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阿宁第一个下车,快步走到大门前输入密码。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窗明几净,暖意扑面。
所有摆设都和记忆中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生活的痕迹——
沙发扶手上搭着件霍秀秀的针织开衫。
茶几上摊开放着几本解雨臣看了一半的典籍。
墙角多了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支干了的莲蓬。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咖啡和阳光晒过的织物混合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十年未变,却又因为久别,而显得格外清晰、熨帖。
王胖子一进门就咋呼起来:
“可算回来了!胖爷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在船上颠散架了!”
他把保温箱往厨房岛台上一放,叉着腰,环顾熟悉的客厅,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看向“张起灵”和“张·启灵”,大手一挥:
“小哥,还有这位小哥,别客气,当自己家!随便坐,随便看!”
“阿宁,赶紧的,烧水泡茶!天真,你愣着干嘛,给小哥们拿拖鞋啊!”
吴邪被他一喊,才从那种恍惚的、不真实的归家感中回过神来。
连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崭新的、同款的深灰色棉拖鞋,放在“张起灵”和“张·启灵”脚前。
“穿这个,暖和。”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拖鞋,又看了看吴邪。
吴邪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高兴。
“张起灵”没说什么,弯下腰,解开了自己那双沾了海水和泥沙、边缘已经磨损的高帮靴的鞋带。
动作有些不习惯的迟缓,但很稳。
他换上棉拖鞋,站直。
柔软的绒毛包裹住脚,隔绝了地板的微凉。
“张·启灵”学着他的样子换了鞋。
很平常的动作,却让旁边看着的王胖子鼻子又是一酸。
连忙转身往厨房钻,嘴里嚷嚷着:
“我看看冰箱里还有啥,晚上必须整一桌硬的!接风宴!胖爷我亲自掌勺!”
解雨臣脱下外套挂好,对两人温声道:
“楼上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你们先去洗漱休息一下,换身衣服。晚餐好了叫你们。”
霍秀秀已经麻利地开始泡茶。
阿宁检查了一遍门窗和暖气。
江寻古则提着几个随身装备包上了楼,显然是去安排安防。
黑瞎子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舒展着长腿。
从茶几果盘里揪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道:
“还是这儿舒服。哑巴,你俩赶紧去洗洗,一身海腥味儿加石头味儿,别熏着我。”
“张起灵”和“张·启灵”对视一眼,没理会黑瞎子的调侃。
转身向楼梯走去。
他们对这房子的布局似乎并无陌生,径直走向二楼那两间相邻的、曾经属于他们的房间。
吴邪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也像是被抽了力,慢慢滑坐到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微微耸动。
霍秀秀把泡好的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悬浮直播球从进门后就静静悬浮在客厅角落的装饰架上方。
镜头记录着这归家后最初忙乱又温馨的种种。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也变得格外温柔。
“回家了……”
“看吴邪的样子,好心疼又好好哭”
“胖子一秒切换居家模式”
“黑爷还是那么欠但又好自然”
“小花和秀秀好细心”
“宁姐和江哥默默做事”
“两个小哥虽然不说话,但感觉放松下来了”
楼上。
“张起灵”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床单被套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书桌上纤尘不染,连他曾经随手放在桌角的一本旧县志,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书页边缘有些卷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清冷的风吹进来,拂动浅灰色的窗帘。
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
院子,邻居的屋顶,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夕阳正在西沉,给云层镶上金红的边。
很安静。
没有石柱的脉动,没有裂缝的低鸣,没有暗红的光线。
只有风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市声。
楼下隐约传来的、王胖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
还有胖子扯着嗓子指挥吴邪剥蒜的声音。
一种近乎奢侈的、空旷的宁静。
“张起灵”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
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间自带的浴室。
温热的水从花洒倾泻而下。
冲刷掉身上积累的、连海水也未能完全洗净的、属于青铜门内十年的尘埃与气息。
水流过皮肤,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
楼下,厨房里热火朝天。
王胖子系着一条印着卡通猪的围裙,挥舞着锅铲,俨然一副大厨派头。
吴邪被支使得团团转,剥蒜、洗菜、切姜,手忙脚乱。
“天真你那蒜怎么剥的?跟狗啃似的!重新来!”
“胖子你小点声!小哥们在楼上休息呢!”
“休息啥,等会儿闻到香味自己就下来了!快快,葱花儿!”
解雨臣和霍秀秀在客厅整理带回来的资料。
阿宁在检查别墅内外最新的安防布控。
江寻古下楼,对阿宁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黑瞎子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老版《西游记》的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浓郁的饭菜香气弥漫了整个一楼。
王胖子端着最后一盘松鼠鳜鱼走出厨房。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油光发亮,大声宣布:
“齐活!开饭!”
长长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油亮诱人。
清蒸鱼鲜香扑鼻。
白灼菜心翠绿爽嫩。
油焖大虾红润饱满。
山药排骨汤奶白浓郁。
还有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以及胖子号称“秘制”的辣炒小螃蟹。
中间还摆了几瓶好酒。
所有人都已落座。
吴邪特意把“张起灵”和“张·启灵”的座位安排在自己和解雨臣中间。
两人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是阿宁提前准备好的。
简单的深色棉质衣裤,穿在他们身上,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沉静气场依旧在。
“来来来,都满上!”
王胖子给每人面前的杯子倒上酒或饮料。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白酒,脸膛因为厨房的热气和兴奋而发红,声音洪亮:
“这第一杯,啥也不说了,就为了俩小哥,平平安安出来!”
“为了咱们这帮人,一个不少,又坐在这儿了!干了!”
“干!”
众人举杯,连不喝酒的霍秀秀和阿宁也端起了果汁。
“张起灵”看了看面前的酒杯,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端起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碰杯,然后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辛辣,灼热,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带来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刺激感。
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张·启灵”也喝了,反应和他差不多,但没蹙眉。
只是放下杯子,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有些深。
“吃菜吃菜!”
王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布菜。
一筷子红烧肉夹到“张起灵”碗里。
又一筷子鱼肚肉夹给“张·启灵”。
“尝尝,胖爷我的手艺!十年了,就等你们出来这顿呢!”
“张起灵”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红亮亮、裹着浓稠酱汁的五花肉。
用筷子夹起,送入口中。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酱香浓郁,咸甜适中。
油脂的丰腴感和肉质的满足感瞬间在口腔炸开。
和过去十年那些纯粹提供能量的蘑菇,是完全不同的、属于味觉的、活色生香的冲击。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对眼巴巴看着他的王胖子,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很好。”
王胖子顿时眉开眼笑,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张·启灵”尝了鱼,也点了点头。
这像是一个信号,餐桌上的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吴邪不停地给两人夹菜,介绍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十年间哪家店倒了,哪条街改建了,絮絮叨叨,仿佛要把十年的话都补上。
解雨臣和霍秀秀说着些不紧要的闲话。
霍秀秀提到她去年开始学国画,解雨臣笑她画的老虎像猫。
阿宁安静吃饭,偶尔补充一句。
江寻古话最少,但喝酒很干脆。
黑瞎子一边吃一边吐槽电视节目,逗得王胖子几次差点喷饭。
悬浮直播球在餐桌上方缓缓盘旋。
将这场喧闹、温暖、充满了烟火气和笑声的接风宴完整呈现。
直播间里,观众也仿佛跟着吃了一顿团圆饭。
“看饿了……”
“胖子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吴邪好像老妈子,不停夹菜叨叨”
“两位小哥吃饭好安静,但感觉在认真吃”
“黑爷和胖子说相声呢”
“小花和秀秀好甜”
“宁姐和江哥默默守护”
“这才是生活啊!”
“张起灵”和“张·启灵”大部分时间在听,在吃。
他们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种味道都在仔细感知。
酒喝得少,水喝得多。
吴邪的絮叨,胖子的吹牛,黑瞎子的调侃。
解雨臣的温言,霍秀秀的浅笑。
阿宁的偶尔搭话,江寻古的沉默陪伴。
所有这些声音,光线,味道,气息,交织成一张细密而温暖的网,将他们轻轻包裹。
十年孤寂,被这鼎沸的人间烟火,一点点驱散,填满。
夜深了,宴席将散。
王胖子喝得有点多,拉着“张起灵”的手,大着舌头说:
“小哥,以后……以后哪儿也别去了!就搁这儿,胖爷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咱们好好的!”
吴邪也喝得眼睛发亮,看着“张起灵”和“张·启灵”,只是笑,重复着:
“回来了,真好……”
“张起灵”看着王胖子,又看看吴邪。
然后,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夜更深,别墅重归安静。
各自回房休息。
“张起灵”躺在柔软干燥的床上。
盖着蓬松温暖的羽绒被,枕着带着清香的枕头。
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暗下的、微光流转的夜空。
没有石柱的脉动,没有绝对黑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没有声音,一片静默的深海。
但他知道,往后每一天醒来,迎接他的,都将是这喧闹的、温暖的、充满了琐碎烦恼与巨大幸福的。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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