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满准时到了戏坪。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紧,衣摆掖进腰带里,看起来比早上那副慢吞吞的样子精神了不少。
戏坪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一把椅子、一根竹竿、还有一面半人高的镜子,斜斜地靠在台柱上。
二月红站在台边,看到她来了,也没多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去镜子前面站着。”
林满走过去,在镜子前站定。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僵硬的站姿,下意识偷偷调整,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二月红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往下一压:
“肩沉下去,不要端着。”
然后指尖又抵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提:
“背立起来,但不能僵。”
林满跟着他的力道调整了一轮,镜子里的人果然看起来稳了一些。
但二月红没有收手,他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肩颈、手臂、腰线、膝盖一路扫下去,最后停在她脚踝上:
“你平时走路是不是有点外八?”
林满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
“改了。”他说完,走回她面前,“台步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你今天先把站姿稳住,明天开始走。”
林满点了点头。
她站在镜子前,没有动。
站着站着,她开始看着镜子调整自己的微表情,试着摆出一个自己看着舒服的角度。
如果怎么都调整不好,她会短暂地自闭一下,然后继续。
站久了脚不舒服,就会隐隐有点暴躁,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但会尽量忍着。
忍不下去了就偷偷松懈几秒,自我放弃一下,然后再重新站回去。
然后余光看见镜子里自己烦躁的表情,觉得不大好看,注意力又转移回来。
到后面她不再纠结自己的脸,转而开始关注自己的体态,慢慢往自己脑海里的方向调整——
肩膀再放平一点,重心再稳一点,膝盖微微放松。
她一点一点地调整着自己看着不舒服的地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找到那个“对”的位置。
二月红坐在台边的椅子上喝茶,没有出声。
他没有纠正她,没有提示她哪里做得不对,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林满站在镜子前,整个下午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站到后面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但她没有问“可以休息吗”或“我站好了吗”。
她的调整幅度一直在变小——到最后几轮,她几乎已经不需要再做大的调整了。
她的手也慢慢垂到了合适的位置,不再试图找一个多余的地方放。
她还在那面镜子面前站着。
戏坪上的光在一点一点斜过来,她站在那里,像是终于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一种暂时的共识。
过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二月红终于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身影上,看了片刻才开口:“你现在觉得哪里还不舒服?”
林满想了想:“脚踝。”
“脚踝怎么了?”
“站久了有点酸。”
她说着,微微动了一下脚腕,“可能是我刚才一直在调整重心,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二月红没有接话。
他走到她侧面,缓缓蹲下身,手指探过去,在她脚踝外侧轻轻按了一下:“这里?”
林满被按到了一处酸胀的极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
二月红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站的时候,重心大部分落在脚后跟上了。脚踝外侧的那条筋为了稳住你,一直在绷着,所以你越站越累。”
“你把重心往前放一点,”他嗓音温和,“脚掌去踩实地面,不是整只脚踩,是前脚掌。”
林满依言调整了一下——果然,脚踝那种酸胀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好一些了。”
“嗯。”二月红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
林满重新站好。
直到暮色四合,二月红才拿起桌上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台柱:“今天就到这。明天下午,还在这里。”
林满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那个站了很久的姿势。
她的腿有些发硬,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伸直。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弯腰揉了揉脚踝。
二月红已经走到戏坪口了,声音从那边隐约传过来,没有回头:
“晚上泡个热水脚。”
“……知道了。”
……
此后一如既往。
齐达内伤好之后,林满就带他去书房见了二月红。
她没进去,也不知道两人在里面谈了什么。
齐达内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只是出来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点伤。
与此同时,港口那边也传回了消息,那个汉奸因为货物问题,加上其他热心同行的举报和打压,再过了几天人人喊打的日子后,就干脆利落地“下线”了。
此后,她每天除了练功、吊嗓、练台步,余暇时间就是处理货物等等的事情。
好在有齐达内和小张们帮忙,倒也不会忙不过来。
陈皮则依旧是对齐达内看不顺眼的状态,一旦看到她和他接触,就一副防贼似的模样。
哦,准确来说,应该是对任何凑到她身边来的异性,甚至是除了丫头以外的同性,都看不太顺眼。
连她和齐达内或小五讨论正经事的时候,他都得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
前几次她忍了,后面他得寸进尺,愈发过分,什么都管,她就忍不住说了他几句。
林满觉得他实在太过了,陈皮却觉得自己没错,他只是在保护她而已。
于是,理念不合的两人爆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冷战,都在等对方低头。
可林满虽然看着性子温和,骨子里却一直有股倔劲儿,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
而陈皮骨子里就不是个会主动认错的人,事情就这么搁置了下去。
林满自己气了几天就放下了。
她毕竟有太多的事要做,而且陈皮跟她冷战之后,她每天接触各种对接人,因为不会再被人阻拦,处理起来反而方便多了,慢慢就忽略了。
后来二月红找他们谈了心,最后陈皮率先低了头,她也顺势揭了过去,事情便算告一段落。
陈皮依旧对接近她的人抱有浓浓的警惕,但至少阻拦程度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了。
或许是上次她出省时意外太多,二月红怕她再惹几个和齐达内一样的烂桃花回来,基本不再让她出省了。
实在有事推脱不了,他就直接干脆利落地帮她解决了。
而张启山大概是看她上次面对他的攻击不反抗,心里不爽,或者觉得她这样容易死,莫名其妙开始亲自带她训练,给她累了个半死。
她心里觉得没必要——熟悉的人还要这样试探来试探去,多累啊。
但反抗无效,只能无奈接受。
眨眼间,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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