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仔——！”
人未到，声先至，清亮的呼声穿透庭院，瞬间抚平了小院连日的寂静。
张海侠端坐在轮椅上，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底原本积压的对残腿的厌弃与不甘瞬间收敛起来，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戾气。
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了盏热茶。
袅袅水汽氤氲而上，恰到好处地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张海楼冲进院门，一眼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珠子一转，心里瞬间生出了个坏点子。
他故意凑过去，一拍张海侠的肩膀，语不惊人死不休：
“虾仔，我和师父回来啦！这次还给你带了个师娘，你高不高兴？”
张海侠正喝着茶，闻言差点被呛到，咳了两声，转过头，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海楼，你若是再这么口无遮拦，我就让人把你的嘴缝上。”
张海楼撇撇嘴，刚想反驳——
正巧这时，张海琪拉着林满，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院子。
林满显然听见了张海楼的胡言乱语，却早已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张海琪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张海侠道：
“你别信他，他这张嘴向来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说着，她走到张海楼身边，顺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张海楼“嗷”的一声，捂住头，委屈地嘟囔：
“师父，你又一言不合就揍我！”
“不服憋着。”
张海琪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到张海侠的轮椅旁，微微俯下身，指尖轻按在张海侠毫无知觉的腿膝上，目光细致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复健可有按时坚持？近日身子是否稍有起色？”
触及双腿，张海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落寞与晦涩。
不过转瞬之间，他便收敛好心绪，再抬眼时，唇角已经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无碍。再坚持一阵子，总会有效果的。”
张海琪瞥了他一眼，语气不饶人，却透着长辈的关切：
“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
张海楼一听就不乐意了，连忙凑过来护着张海侠：
“哎，师父，你这话就不对了。虾仔他想笑就笑嘛，管他难不难看。”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张海侠的脸颊，笑嘻嘻地说，“再说了，笑笑有益身心健康，总比天天板着张脸强。”
张海侠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他捏着，语气纵容：
“好了海楼，别闹了。”
张海楼这才撇撇嘴，乖乖松了手。
这时，张海侠的目光才落向至始至终都安静站在一旁的林满身上。
她眼覆白绸，神色清冷，透着一种与这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张海侠有些好奇，又带着几分谨慎地看向张海琪，轻声询问：
“师父，这位姑娘是……？”
张海琪直起身，目光落在林满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语气平和地介绍：
“这位是林满。你海楼嘴里的‘师娘’，纯属他满嘴跑火车，你别当真。”
张海楼在一旁急了，立刻跳脚：
“师父！你怎么能拆我的台！”
张海琪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张海楼瞬间偃旗息鼓，委屈地摸了摸鼻子。
张海侠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随后，他目光移向林满，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思，便得体收回视线，开口客气邀约道：
“姑娘，院里闷热，不如我们先进屋落座，我让人沏上新茶上来？”
“不必麻烦。”
张海琪淡淡接过话，目光扫过院内周遭，确认一切如常，“我们一路乘船奔波，先寻一处房间让人落脚，等安顿妥当，后续琐事晚些再慢慢商议。”
这话一出，张海楼顿时来了兴致，探头望向林满：
“房间我早就叫人收拾好了！通风干爽，离主院不会太远，日常往来也方便。”
张海琪轻轻颔首，算是默许。
张海侠眸光微微一凝，见二人这般态度，心底对林满的身份愈发好奇。
但他没有显露半分，只是从容对张海楼嘱咐：
“那我们正好过去瞧瞧，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及时调整。海楼，房间是你选的，你在前头带路。”
张海楼爽快应声：
“行！”
说着，他推起张海侠的轮椅就抬脚朝着厢房走去。
张海琪牵着林满跟在后方。
轮椅跟着碾过青石板，一路响起规律的轻响。
南洋的日头偏烈，穿过层层叶片，细碎地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热，混着草木与海风独有的味道，和长沙干爽凛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一路上，张海楼推着轮椅絮絮叨叨，半点也闲不住嘴。
“这边厢房最清静，平时没什么人来，保密性也好。”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比划，说得兴致勃勃，“被褥都是新换的，窗也敞着透风，你住着绝对舒服！要是缺什么、不习惯什么，直接跟我说，我立马让人置办！”
张海琪也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对，不用拘谨，你缺什么直说就好。”
林满走的慢，朝俩人说话的方向微偏了偏头，眼上白绸随步履轻轻晃动，稍稍颔首，轻声应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
前方，张海侠静静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目光淡淡扫过周遭院落景致，看似漫不经心，脑海里却浮现起两个人对林满的特殊态度，
连师父向来随性的纵容里，都藏着几分刻意的保护。
——此事绝不简单。
这样想着，他默默将思绪压回了心底。
一行人很快抵达厢房门前。
张海楼抢先一步上前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干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光线透亮，确实是精心收拾过的模样。
“看看！是不是特别好？”张海楼邀功似的看向众人。
张海琪带着林满，缓步走入屋内，细细扫过一圈陈设，确认妥当之后，才对林满轻声道：
“这几日你先在这里安心落脚。南洋暂且安稳，无人能寻到此地，你可暂且放下心来好好休养。”
话音顿了顿，她语气沉了些许，暗含叮嘱：
“只是外出切记谨慎，档案馆鱼龙混杂，不必轻易与人深交。”
林满垂着眼，闻言轻轻点头，嗓音清淡又柔和：
“多谢，我记下了。”
一旁的张海侠闻言心底了然。
师父这番叮嘱，哪里是普通待客的模样，分明是护人避祸。
他面上依旧温和如常，不显半分探究，只体贴开口：
“楼下有值守仆从，日常饮食、起居若有所需，随时差人唤我即可。住着若有不满意的地方，也尽管直言。“
张海楼立刻跟着附和：
“对对对！你有任何事找我就行！我随叫随到！”
林满摇了摇头，“这样已经很好了。”
几人见她言语恬淡、并无不适，心下稍稍安定。
张海琪轻轻松开牵着她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嗯。”林满轻轻应着。
张海楼还想说些什么，被张海琪一眼轻扫，立刻乖乖闭了嘴，只对着林满挥了挥手：
“那我晚点再来看你！”
张海侠瞥了张海楼一眼，也温和颔首。
几人退出房间，咔哒一声轻响，木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内静谧。
出门之后，张海琪吩咐了张海楼去处理旁事。
狭长的回廊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清晰的回荡在四下的静谧里。
张海侠独自推着轮椅前行数米，还是忍不住停住身形，回头轻声开口：
“师父……”
“知道你好奇。”
张海琪出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但她的事你不用多理，正常相处即可。”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郑重补充：
“你只要记住，她有办法让你重新站起来。”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瞬间坠入死寂。
张海侠瞳孔剧烈颤动，呼吸猛地一滞。
他指尖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明显，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眼底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抹近乎偏执的希冀。
只是经年复健、次次落空的失望早已深入骨髓，那点骤然亮起的光亮，转瞬便带着酸涩的痛楚黯淡下去。
可当他抬眼，对上张海琪眼底那份全然笃定的神色时，心底那早已彻底死寂的火苗，竟鬼使神差地再度燃起星火。
他垂眼眸默默掩去心底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方才的失态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的平静。
“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无比认真。
“师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海琪拍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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