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正在想该怎么提起话题。
但她转念一想，以张海侠的高智商，估计也猜到他遇见自己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因此，原本就不怎么急得心态，这下更是无所谓了。
只是悠然望着远方的景色。
于是，张海侠等了半天，不仅没等到她开口说一句话，人家反倒是有些走神了。
张海侠一怔，不禁哑然失笑。
他叹了口气，原本有些紧绷，甚至隐隐抗拒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但他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的那片海，平淡的道：“林姑娘，南洋傍晚的大海很美吧。”
林满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看了他一眼，也配合着点点头，“确实很美。”
“我上次看到过这么美的夕阳，还是在沙漠里。”
她思绪缓缓沉进回忆里，语气轻缓：“……连绵不绝的沙丘，我站在高处，看着一碧如洗的水面，将一望无际的天空，层层叠叠的彩霞绘下来，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顿了顿，她眼底带上了一丝遗憾，幽幽叹了口气，“可惜，那趟旅途不是很美妙。”
张海侠果然被这文艺的氛围感染了，他转过头好奇地问：“为什么？”
“被绑架了。”她冷不丁道。
“咳咳咳……！！”
张海侠猝不及防，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连轮椅都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
林满看着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坐起身，体贴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张海侠这下更是涨红了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连耳根都透着红。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林姑娘讲故事的铺垫，还真是……”
良久，神色复杂的憋出一句，“别出心裁。”
林满眉梢一挑，微笑：“就当你是夸我了。”
“……这是真的？”张海侠忍不住追问。
林满好笑地反问：“不然我闲着拿假话逗你？”
空气安静了一阵。
张海侠声音低了些，小心地问：“……后来呢？”
“后来……”林满仰头望向天际，语气轻飘飘的，“后来就成了一个实验品啊。”
张海侠的心沉了下去，指尖泛冷。
他在档案馆做事，经手过不少黑色产业的卷宗，实验品之类的也处理过一部分，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会用哪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看向林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和歉疚，声音干涩：“……后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次林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坦然开口：“杀人呗。”
她闭上了眼，想象着遥远记忆中的火光冲天，地狱般的场景，声音轻极了：“……死了好多好多人呢。”
她笑得怅然：“我都以为我要跟着一起陪葬了……”
张海侠看着她脸上的笑，心情愈发复杂，甚至有些自责：“……抱歉。”
沉默片刻，他张了张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想说，其实他腿上的伤，也跟黄昏草有关，也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有关。
林满猜出他想说什么，却是摇了摇头：“你不用觉得抱歉。也不用因此就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说给我听。”
她看着他，带着一丝认真，语调却很是轻松：“刚才的事，我可以对你讲出来，那就说明我已经放下了。”
“说是让我来开导你，但想必类似的话，你肯定听过不少，我就不再重复了。
她微微偏过头，迎着海风，眉眼舒展：“咱们就当朋友一样，随便聊聊就好。”
“朋友……”张海侠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忽然轻轻勾了勾唇，“也好。”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没再回避。他静静欣赏了会儿海面，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木纹：
“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某些时候的想法，很恐怖。”
“比如……别人盯着我的腿看时，我会想把他的眼睛挖下来；小动物的叫声吵到我时，我会想拧断它的脖子；每当师傅和海楼身边围着其他人时，我总希望他们都去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难以接受，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怪物？”
林满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她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回望他：“……你真拿我当‘朋友’。”
张海侠弯起了眼，不置可否。
或许是身边想法不正常的人太多了，林满对张海侠这番近乎“自白”的发言，接受度还算良好。她低头认真思索了片刻，艰难地试图安慰他：
“换个角度想，可能是你以前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她越说，语气越笃定：“你把自己死死钉在一个‘完美’的位置上，多想一步，都觉得是错的。但人的念头千奇百怪，你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有人觉得你可怕，有人觉得你可怜，都再正常不过了。”
“你只是一时走不出来。等以后，可能某个瞬间，突然就想通了呢。”
张海侠没有说话，只是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想了想，带着点试探，轻轻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丝。
张海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想和做，从来都是两回事。”她收回手，语气郑重，“你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是吗？”
张海侠缓缓抬起头，盯着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丝极具侵略性的暗色，语气沉沉地问：
“那如果……有一天，你最亲近、最熟悉的人，突然变了一副你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你会怎么样？”
林满下意识地想用刚才那套说辞再敷衍过去。
可话还没到嘴边，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二月红的脸。这件事……她好像还真切切实实地经历过。
然后，她不禁沉默了。
怎么办？
张海侠是压抑得太狠，二月红不也是吗？刚才安慰人的那些大道理，此刻就像回旋镖一样，精准地扎回了自己身上。
不对，两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平静地揭过这个话题：“我无牵无挂……”
话还没说完，撞进张海侠那平静却执拗的眼神里，她又默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掌心内侧那枚红痣轻轻闪了一下，带着一丝灼热，像是在无声地提醒。
林满心情复杂地按了按那枚红痣。沉默良久，她终于像是无奈般妥协了，轻声改了口：
“……哦，我有牵有挂。”
听到这句话，张海侠依旧执拗地盯着她，眼底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其实，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从来都不是他最恐惧的事。
他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自己再也压制不住那个“他”，是那个“他”失控后，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到了那个时候，师傅和海楼一定下不去手。
那么，自己一个人走向终点，似乎就是最体面的结局了。
但现在……他或许有了另一条路。
——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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