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嗑瓜子的声音渐渐稀落，取而代之是此起彼伏的、饥肠辘辘的抱怨。
“怎么还没好？这都快十一点了！”
“这女人是死了吗？做个饭比乌龟爬还慢！”
唐万国终于忍不住了，他饿得眼冒金星，一脚踹开厨房的虚掩的门。
“陈月！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大半夜的和面？等这面发起来，咱们都该去上早班了！”
幺姑抬起头，沾着白面的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无辜表情。
“哎呀，二弟，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做点热乎乎的汤面给大家伙儿暖暖胃，忘了这时间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顺势将满是面疙瘩的盆子往旁边一推。
“二弟说得对，这时间确实不该吃面。那……咱们不吃面了。”
说着，她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从米缸里舀出米，开始淘米。
淘米，一粒一粒地搓。
下锅，水加得比平时多了小半锅。
这一下，客厅里彻底炸了锅。
从和面到煮饭，这女人把他们当猴耍呢！
唐万顺、唐万国夫妇，还有唐万琪夫妇，一群人黑压压地堵在了厨房门口。
“陈月！你到底想干什么！”唐万顺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蒋秋兰尖着嗓子嚷嚷，“我看她就是存心的！故意不给我们饭吃！想饿死我们！”
幺姑转过身，面对着一张张扭曲而愤怒的脸，出奇地平静。
她把锅铲往锅沿上一搁，摊开手，目光直直地看向唐万国。
“二弟，这可不能怪我。刚刚是你冲进来说，大半夜的不该和面，我这才听你的话，停了手改煮饭的。”
她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我一个农村女人，笨手笨脚的，你们城里人规矩多，我怕做错了惹你们不高兴。你们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也有错吗？”
一句话，把所有炮火都引到了唐万国身上。
唐万国被噎得脸皮发紫，指着幺姑“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饿昏了头才胡乱指挥的。
一家人怒火攻心，却发现这火根本没处发泄，只能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而锅里的米，被多余的水泡着，在不温不火的炉子上，依旧是半生不熟的夹生状态。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是丽丽。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呕吐物和陈年污秽的恶心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客厅里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纷纷后退。
这个下午，蒋秋兰和唐万琪一唱一和，把丽丽堵在墙角，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蜜的毒药。
“丽丽啊，你看我们家这情况，陈月那个懒婆娘是指望不上了。你是个勤快的好姑娘，要是能帮着把楼上收拾了，我大哥心里肯定有数。”
“就是！我大哥那个人，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陈月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这家早晚得换个女主人！”
最后，是唐万顺亲自出马，将她拉到一边，用一种近乎许诺的口吻在她耳边低语。
“丽丽，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只要你今天把这事办妥了，让她看看，没了她陈月，这个家照样转！以后……以后这个家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
取代幺姑！
丽丽被这巨大的诱惑冲昏了头，捏着鼻子冲上了二楼，却一脚踏进了人间地狱。
两个多小时。
整整两个多小时，她跪在那张屎尿横流的床上，一边撕心裂肺地干呕，一边用破布清理那些令人作呕的秽物。
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她几乎是靠着一股执念，才勉强将床铺清理出一个能下脚的地方，把那个被困在阳台上吹了半天冷风的老爷子给解救了出来。
老爷子被冻得浑身僵硬，一下楼，看到这群围在厨房门口干等、却没一个上楼看看他的不孝子孙，积压了一下午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抄起手边的拐杖，劈头盖脸地就朝唐万顺和唐万国身上抡去。
“畜生！一群白眼狼！老子白养你们了！让老子在楼上闻尿骚味，你们倒好，在楼下等着开饭！”
一时间，客厅里鸡飞狗跳，哀嚎遍地。
丽丽扶着墙，虚弱地喘着气，等着那句她应得的夸奖和感激。
可蒋秋兰只是嫌恶地瞥了她一眼。
“行了行了，干点活毛手毛脚的，哪有陈月弄得快，弄得干净。”
唐万顺更是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捂着被拐杖打疼的胳膊，嘴里不耐烦地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辛苦你了，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丽丽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她付出了尊严，忍受了恶臭，像个奴隶一样清理着他们亲生爹娘留下的烂摊子，换来的却是轻飘飘的敷衍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算什么？一个外人？一个比不上陈月的免费苦力？
唐万顺看着丽丽那副凄惨的模样，心里终究还是闪过不忍。
那身原本光鲜亮丽的的长裙，此刻沾满了黄褐色的污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往前迈了一步。
他压低声音，目光飘忽不定，“烧点热水，赶紧把身上这层皮洗洗。”
“行了，别杵在那儿了。”
丽丽委屈地瘪起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不顾身上恶臭，猛地往前一凑，一把握住唐万顺的衣袖，用力摇晃着。
“万顺，我都冻透了，身上沾着那些东西……我都要恶心死了。”
她夹紧嗓子，声音甜腻中透着几分刻意的娇弱，“你去叫她！你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她敢不听你的？你亲自去跟她说，让她马上给我烧水！”
唐万顺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尿骚味熏得直翻白眼，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好好好，我去叫，你站远点，别把墙皮蹭脏了。”
他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到厨房门口，一脚踢在门框上。
“陈月！别弄你那个破饭了！赶紧腾个锅出来，先给丽丽烧两大锅热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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