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比他更快。
唐万国和唐万琪默契十足，一左一右死死抱住唐万顺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
开什么玩笑！
要是今天真让大哥走出了这扇门，楼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还有一楼那个能把人熏晕过去的厕所，不就全砸在他们二房和三房的头上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陈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群人在利益面前又怂又横的丑态，彻底浇醒了她这十年来对所谓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
“唐万顺，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点头，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领证；你不点头，老娘从今天起也当这婚已经离了！这间屋子我一天都不会多待，带着蓉蓉搬出去，照样活得人模狗样！”
唐万顺用力挣脱弟弟妹妹的拉扯，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抓住了陈月的死穴一般，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冷笑。
“搬出去？你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女人，既没工作又没定量，带着个拖油瓶，你拿什么养活自己！去大街上喝西北风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城里那么多双职工家庭，缺的就是伺候人的手脚。我去给人家当保姆，洗衣服做饭端屎端尿，凭我这把子力气，一个月赚个二三十块钱根本不在话下。靠自己双手挣饭吃，不偷不抢，我不嫌丢人。”
唐家几口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唐家的长媳，跑去给别人家当低声下气的老妈子？
这要是传到筒子楼街坊邻居的耳朵里，他们老唐家这辈子的脸面算是彻底丢进下水道了！
以后走在厂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唐万琪气急败坏地跳脚，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月的脸上，五官因为愤怒和鄙夷扭曲成了一团。
“大嫂！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清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不就是变着法儿地想要钱吗！简直是钻进钱眼里了！”
陈月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唐万琪的手指站起身，眼神嘲弄。
“对啊，我就是要钱。怎么，难道你不想要钱？你要是真那么视金钱如粪土，明天就把你厂里发的工资全掏出来，扔到大街上给大家伙听个响啊。”
唐万琪被怼得胸口一噎，脸颊憋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愣是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人的唐万琪丈夫赶紧凑上前来，满脸堆着和稀泥的干笑，试图把这快要捅破天的火气往下压一压。
“大嫂，大嫂消消气！万琪她就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话。既然大嫂觉得辛苦，想要点补偿，咱们一家人也不是不能商量。你心里……大概想要个什么数？”
陈月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陈凡，陈凡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月心领神会，双手抱胸，稳稳地坐回那张破木椅上，反手将皮球踢了回去。
“别问我要多少，问问你们自己，买这唐家上上下下七八口人的体面和安生，你们能掏得出多少。”
唐万琪的丈夫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
“大嫂，你看……一个月十块钱，成不成？”
陈月眼皮都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成。”
没等唐家人脸上露出捡了天大便宜的窃喜，陈月冷冰冰的声音再次砸了下来。
“这十块钱，我只负责把你们这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的脏衣服洗干净。每天早上扔进盆里，晚上我还你们干干净净的衣服。至于别的，一概不管。”
唐家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但在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遍算盘后，又不得不承认，十块钱解决堆积如山的脏衣服，这笔买卖简直划算到了极点。
唐万国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急切地追问。
“那做饭呢？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总不能天天去国营饭店下馆子吧？”
陈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们看着给。”
蒋秋兰躲在唐万国身后，咬了咬牙，狠下心报了个价。
“再加十块！一共二十块，连带着饭一起做了！”
陈月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块可以，只做早饭。但规矩得立清楚，这钱只是我的辛苦费，做早饭用的棒子面、大米和油盐酱醋，你们各房自己按月交上来，我不管买粮。”
一提到晚饭，唐万琪立马跳了起来。
“晚饭的钱我可不掏！我和我男人一个月也就周末过来转一圈，平时都在自己厂里吃，凭什么让我们跟着平摊晚饭的钱！”
唐万国顿时不乐意了，扭头就跟自家亲妹妹呛起声来。
“唐万琪你算盘打得够精的啊！爸妈在这儿住着，你作为女儿就不用尽孝了？一个月连几块钱伙食费都不愿意出，你干脆别姓唐了！”
兄妹俩就在这满是异味的客厅里，为了几块钱的晚饭费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简直把自私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陈月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彻底归于平静。
折腾了足足半个小时，最终的方案才勉强敲定。
大房和二房外加老头老太太常住，再加十块钱，算作陈月给他们做晚饭的工钱。
至于唐万琪夫妇，平时不交钱，但凡周末或者过节来蹭饭，一个人一顿饭交一毛钱的搭伙费，粮食依然由老头老太太的定量里出。
这么一扒拉，陈月每个月能拿到手的工资，稳稳当当落在了三十到三十五块钱之间，已经抵得上一个转正的普通青工了。
就在这时，唐万顺忽然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嘴。
“老头老太太的饭你做了，那你和蓉蓉的口粮怎么算？你们娘俩不也得跟着吃老人的定量？这饭钱，是不是得从你那三十块钱里抵扣出来？”
这话一出，连陈凡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眼神冰冷。
陈月垂下眼眸，看着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蓉蓉。
她心里明镜似的，如果真要把算盘打到分毫不差，把唐万顺彻底逼急了，真去离了婚，蓉蓉以后在学校里指不定要受多少白眼。
她今天争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块钱的饭钱，而是一个在这个家里能够挺直腰板说话的身份，一份平等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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