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说完那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张楚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徐四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也看着张楚岚。
冯宝宝还在打游戏，手机里的音效一刻不停，可她打游戏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低了，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徐三开口了。
“楚岚，那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起？”
他的语气很平，但张楚岚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有东西。
是紧张，是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追查冯宝宝的身世追了这么久，从徐翔那一辈就开始追，追到现在，还是一团迷雾。
现在张楚岚说，要换一个思路，要从无根生查起，要从当年的幸存者查起。徐三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打算。
张楚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虽然咱们不用把精力全放在甲申之乱的真相上，但是咱们还是得去接触那些跟八奇技或者甲申之乱有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像咱们猜测的那样，宝儿姐不代表甲申之乱，但也绝对跟甲申之乱有关系。她不是甲申之乱的起因，也不是甲申之乱的全部，但她一定在里面。
我爷爷认识宝儿姐，这一点是确定的。那当年那场动乱幸存下来的人，会不会也知道一些宝儿姐的事？
哪怕只是一点点，只是一些片段，拼在一起，也许就能看出什么。”
徐三点了点头。
徐四把烟掐灭，坐直了身子，看着张楚岚。
“你说的有道理。之前咱们被张老爷子绕进去了，觉得只有解开甲申之乱的秘密，才能弄明白宝宝的身世。
那纯属本末倒置。宝宝是宝宝，甲申之乱是甲申之乱。
宝宝可能参与了甲申之乱，但甲申之乱不是宝宝的全部。
咱们要查的是宝宝，不是甲申之乱。
张老爷子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查的人绕远路。”
他说完，看了徐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老三，老爹当年就是被张老爷子绕进去了。一辈子都在追查甲申之乱，结果到死都没弄明白宝宝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三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想反驳，可他知道徐四说的是实话。
老爹徐翔，确实被张怀义绕进去了。
不是徐翔笨，是张怀义太聪明。聪明到死后几十年，还能把人耍得团团转。
张楚岚看着徐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三哥，不是徐爷笨，是我爷爷太狡猾了。他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他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感。
徐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那咱们能找谁？当年的幸存者，还有几个活着？其他的三十六贼，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算有活着的，也不知道藏在哪儿。”
他看着张楚岚，等着他回答。
张楚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徐三。
“这个就需要咱们自己查了。”
他说。
“不过，我觉得，咱们应该把目光放在陆瑾前辈那里。”
徐三愣了一下。
“陆老爷子？他和宝宝有什么关系？”
张楚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一些什么。”
徐四皱了皱眉。
“陆老爷子那个人，脾气倔，嘴也严。他要是不想说，你撬都撬不开。”
张楚岚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直接问他。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
不聊甲申之乱，不聊无根生，不聊三十六贼。就聊聊当年的事，聊聊我爷爷，他愿意说，我就听。
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总得试试。”
徐三和徐四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张楚岚说得对。
总得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答案。试了，也许能找到线索，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但不试，就什么都没有。
徐三想了想，说：
“可陆老爷子现在在陆家，不在龙虎山。你贸然去找他，不太合适。得找个由头。”
张楚岚笑了。
“由头？晚辈去拜访长辈，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和陆玲玲也算认识。在龙虎山上，我们说过几句话。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人。我去找陆玲玲，顺便拜访一下陆老爷子，合情合理。”
徐四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陆玲玲那孩子，性子好，不会拒绝你。你通过她，搭上陆老爷子，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
“不过，你得注意分寸。陆老爷子那个人，脾气不好，别惹毛了他。”
张楚岚应了一声。
“我知道。”
徐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行。那就这么办。你什么时候去？”
张楚岚想了想。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坐火车去。陆家在哪儿，我知道地址。”
徐三转过身，看着他。
“要不要我陪你去？”
张楚岚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
徐三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知道，张楚岚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分寸。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
徐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那就这样。明天你出发，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他顿了顿，看着张楚岚。
“楚岚，记住，不管查到什么，别冲动。陆老爷子不是敌人，别把人得罪了。”
张楚岚笑了。
“四哥，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徐四看着他，也笑了。
“你不是傻子，你是比傻子还精。行了，走吧，吃饭去。我饿了。”
几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冯宝宝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还在打游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张楚岚走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事，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她只是活着，安安静静地活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阵风。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未来，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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