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的风,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林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右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那把十一号手术刀的刀柄。
肖安邦、肖定国、肖破敌和肖文渊,四个孩子紧紧跟在她身后。
国营第三粮店门前,排着长龙。
清一色穿着打补丁蓝灰棉袄的军属,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冻得直跺脚。
林笙走过去,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隔着三五个人,刚好是刚从大院出来的王婶。
王婶回头瞅见林笙,眼皮狂跳,赶紧把头转回去,两只手用力绞着布兜子。
这新来的,还真敢来排队?
王婶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刚才在大院里被林笙吓退,她憋了一肚子火。
这第三粮店的经理孙大富,可是总参后勤部王副部长的远房表弟。
平时在这片大院,谁敢不看孙大富的眼色?
这女人连个警卫员都没带,穿得也素净。
等会儿,有她吃瘪的时候!
队伍缓慢往前挪。
粮店里头烧着煤炉子,一阵混浊的煤烟味,夹杂着陈化粮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孙大富穿着崭新的军大衣,正满脸堆笑。
他正给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装面粉。
“李干事家属,您拿好。”孙大富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白布袋递过去。
语气热络得能滴出水来。
“这可是刚从东北调过来的特级富强粉,一点杂质都没有。您拿回去包饺子,保准香!”
卷发女人满意地点点头,递过去几张粮票,扭着腰走了。
下一个,轮到王婶。
王婶赶紧把手里攥出汗的粮票递过去,腰弯得很低。
“孙经理,换三十斤棒子面。”
孙大富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眼皮耷拉下来,瞥了王婶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
旁边一个干瘦的伙计走过来,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麻袋。
用铁勺子在里面胡乱舀了几下,倒进王婶的布兜里。
灰黄色的粉末飞扬。
伴随着细小的土块砸在秤盘上,发出发钝的磕碰声。
王婶看着布兜里那些肉眼可见的砂砾和泥块,喉咙发紧。
她双手抓着布兜边缘,声音发颤。
“孙经理,这……这沙子也太多了。我家老李身体不好,吃不了这个……”
“爱要不要!”孙大富把算盘拨得震天响,连眼皮都没抬。
“国家配给的粗粮就这成色!嫌牙碜?回家拿细筛子多过两遍去!下一个!”
王婶咬着干瘪的嘴唇,眼底泛酸。
她不敢再争辩,生怕下个月连这点掺沙子的面都领不到。
只能牢牢抱紧布兜,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林笙身边时,王婶脚步顿了一下。
她偷偷瞥了林笙一眼,眼神里藏着隐秘的报复快意。
看你怎么收场!
林笙走到柜台前。
她把几张全国通用粮票和副食本,拍在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台上。
“五十斤粗粮,二十斤大米。”
林笙语调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孙大富停止拨算盘。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林笙。
面生,没见过。
衣服料子一般,身后跟着几个半大孩子,连个帮忙提粮的警卫员都没有。
孙大富在粮店干了五年,早就练就了一双毒眼。
这西山大院里,但凡有点背景的军官家属,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儿来。
眼前这个女人,定是个从穷乡僻壤刚随军过来的泥腿子!
孙大富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嗤。
他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柜台,冲旁边的伙计扬起下巴。
“去,二号仓。给这位女同志拿五十斤‘好粮’。大米没货了,全换成棒子面!”
伙计心领神会,转身钻进后头的仓库。
不多时,伙计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出来。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柜台前的地上。
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五十斤,自己装。”伙计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一边。
林笙没动,她挺直脊背,看着那个敞开的麻袋。
肖定国和肖破敌大步走上前。
肖定国蹲下身,伸手在麻袋里抓了一把。
灰黄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掌心留下一堆粗糙的颗粒。
“高岭土掺了至少两成半。”肖定国搓了搓指尖的土渣,目光发寒。
“剩下的,还有一成多是石英砂。拿盖房子的废料当军粮发,你们经理这心也太黑了点。”
肖文渊视线掠过麻袋,在一旁补了一句。
“交了七十斤的票,只拿出来五十斤。且同样五十斤,这袋子比正常的瘪了快四分之一。沙子石头比粮食重,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石头,上秤一过水就清楚。”
围观的军属们面面相觑,当场乱作一团。
他们早就察觉这粮不对劲,但谁也不敢说。
现在被这几个孩子当众点破,群情激愤。
林笙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柜台,牢牢锁定孙大富。
“私吞二十斤配额,剩下的粗粮里还掺了近四成的沙子和高岭土。”
林笙语气平静,却透着慑人的威压。
“国营粮店的配给标准,什么时候改成吃土了?”
孙大富面容骤变。
他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你算老几,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孙大富用力拍着柜台,唾沫星子横飞。
“我告诉你,这就是后勤部定的定量粗粮!爱要要,不要滚!还想吃精白面?你以为你是首长家属啊!”
排队的军属们被他一吼,纷纷往后缩了缩。
王婶躲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
这女人真是不知死活,孙大富背后可是有人的。
惹毛了他,保卫科的人一到,直接扣个破坏军需的帽子,吃不了兜着走!
林笙没有看孙大富。
她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孙大富身后靠墙的位置。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排麻袋。
最上面一排,麻袋干净整洁,隐约透出面粉的纯白。
下面一排,麻袋破旧,表面沾满灰土。
“那上面的是什么?”林笙沉声问。
孙大富顺着林笙的视线看过去,神情变了变,随即更加嚣张。
“那是一号仓的特供粮!专门给有级别的高级将领家属留的!”
孙大富用力拍打着柜台。
“你一个大头兵的家属,也敢惦记特供?赶紧拿上你的棒子面滚蛋!后面还排着队呢!”
林笙没说话。
她绕过柜台,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两排麻袋。
孙大富气急败坏地冲出来,伸手就要去推林笙。
“你干什么!这可是公家财产!你敢动一下试试!”
话音未落。
肖安邦大步跨出,单手铁钳般扣住孙大富的手腕,用力一拧一甩。
两百多斤的体格爆发出的怪力,直接将孙大富当成破麻袋,扔进了旁边的空筐子里。
孙大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砸得尘土飞扬。
林笙走到麻袋前,停下脚步。
右手食指和拇指,稳稳捏住十一号手术刀的刀柄。
手腕微微下压。
刀尖准确刺入最底层那个破旧麻袋的封口缝线。
没有刺破麻袋的粗布,只是挑准了那根承重的棉线。
林笙手腕翻转。
刀锋顺着麻袋底部的缝隙,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呲啦——”
细微的割裂声,在安静的粮店里清晰可闻。
林笙没有停顿。
她步伐平稳,沿着那排堆得半人高的麻袋往前走。
手里的手术刀化作一道残影。
熟练的外科手术手法,被她用在了拆解麻袋上。
每一刀都卡在承重线的受力节点。
多一分切破布料,少一分切不断线。
整整十二个堆在底层的麻袋。
林笙走过,刀锋滑过。
她收住脚步,将手术刀在指尖转了半圈,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周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
“砰!”
第一个麻袋底部的缝线彻底崩裂。
“哗啦啦——”
大量的灰黄色粉末,夹杂着鸽子蛋大小的土块、碎石。
宛若决堤的洪水,从麻袋底部倾泻而出。
这只是一个开始。
“砰!砰!砰!”
连锁反应爆发。
十二个底层麻袋的承重线同时断裂。
里面装满的“粗粮”疯狂外泄。
失去底层的支撑,上面那一排干干净净的“特供粮”麻袋失去平衡,接连倒塌。
几个白布袋子重重砸在地上,袋口当即散开。
雪白细腻的富强粉、晶莹剔透的小站稻。
与底层漏出来的那些掺满沙石、高岭土的掺假棒子面,在粮店的水泥地上混成了一堆。
泾渭分明,刺眼至极。
白花花的大米旁边,是黑黄的泥块。
细腻的面粉上面,滚落着粗糙的沙子。
粮店里鸦雀无声。
所有排队的军属直愣愣看着地上的粮食,双眼发酸。
(https://www.mangg.com/id210654/1329129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