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黄浊的江水,化作无数细密的鞭影,狠厉地抽打在脸上。
林笙顺着特种钨钢拉丝战术绳急速下滑。失重感疯狂拉扯着内脏,下方是翻滚的洪峰和摇摇欲坠的大堤。
军靴重重踩在泥泞的堤坝上。浊浪溅起,打湿了深蓝色的列宁装裤腿。
肖墨林紧随其后落地,反手将85改型狙击步枪挂在胸前。他上前一步,用宽阔的后背替林笙挡住江面吹来的狂风。
“李强!”肖墨林嗓音穿透雨幕,“特战队拉警戒线!把灾民和伤员分开!清出一块平地!”
“是!”李强落地就地翻滚卸力,拔出大腿外侧的三棱军刺,带着三十名特战队员冲进混乱的人群。
天上,五十名医疗学员咬着牙,顺着绳索接连滑下。许向阳落地时双腿发软,险些栽进水洼里,被旁边的战友一把薅住领子提了起来。
“搭帐篷!建野战手术室!”林笙解开腰间的锁扣,大步走向堤坝最高处,“一排负责重伤分诊,二排配制杀菌灵原液,三排搭建无菌区!”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五十名学员在狂风暴雨中化作精密的机械部件,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时间在血污与浊水中被无限拉长。
四十八小时。
江陵县大堤上的暴雨停歇,闷热的湿气罩着所有人,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医疗帐篷里弥漫着刺鼻的漂白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许向阳站在简易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持针器。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前一阵阵发黑。从落地到现在,他只喝过两口水,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送来的伤员极多。被倒塌房屋砸伤的,被洪水里杂物割破的,还有开始出现严重腹泻的高热病人。
“许医生,17号床清创。”护士端着托盘跑过来。
许向阳用力甩了甩头,企图把脑子里的混沌甩出去。他走到17号床前。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右小腿被洪水里的带刺铁丝网紧紧缠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许向阳拿起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清理创面。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缝合,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潜意识里,他只想快点处理完这个,去处理下一个排队的重症。
“冲洗生理盐水。”许向阳下达指令。
水流冲过伤口,带走表面的泥沙。许向阳拿起缝合线,开始缝合。他过度疲劳的双眼,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腓肠肌深处的筋膜层下,藏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沾满腐泥的碎木屑。
缝合完毕,包扎。
许向阳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帐篷立柱上滑坐下去。
五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
“许向阳!17号床不行了!”护士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帐篷里的沉闷。
许向阳骤然惊醒,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
掀开被子的一刹那,一阵无比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死老鼠和臭鸡蛋混杂的腐败气味。
17号床的小伙子浑身滚烫,陷入深度昏迷。原本包扎好的右小腿,如今肿胀得宛如一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表皮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水泡。
许向阳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哆嗦着手解开纱布。手指按压在肿胀的皮肤上,皮下传来轻微的“捻发音”。
那是厌氧菌在肌肉组织里疯狂繁殖、产生气体的声音。
“气性坏疽……”许向阳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病床前。
这是野战外科最恐怖的梦魇。一旦感染,细菌会以每小时几厘米的速度向上蔓延,吞噬健康的肌肉。
“怎么回事?”林笙冷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许向阳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抓住林笙的白大褂下摆,“林院长!救他!用您的针法截断血流!我求求您!”
林笙低头,视线越过许向阳,落在那个紫黑色的肿胀小腿上。
她大步走过去,戴上手套,手指在伤口周围快速按压。捻发音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上方两公分处。
林笙闭上眼睛。
空间里的灵泉原液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那是针对失血、内伤和毒素。
面对这种已经彻底坏死、变成一滩腐肉的肢体,灵泉无法让断肢再生。
更何况,气性坏疽的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引发了败血症。
强行用灵泉保腿,毒素会在几分钟内冲垮伤者的心脏。
要活命,只能截。
“准备截肢手术。”林笙睁开眼睛,嗓音没有半点起伏,“大腿中段截断。”
“不!”许向阳崩溃大哭,“林院长,是我的错!我清创的时候过于困顿,我没探查到底层筋膜!我的错啊!他还那么年轻,截了腿他怎么活!”
帐篷里的其他学员全部停下手里的工作,转头看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恐惧。
肖墨林挑开门帘走进来,反手将85改型狙击步枪靠在门柱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向阳,眉头皱起,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许向阳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哭能把腿哭回来?”肖墨林声音低沉透着煞气,“军医在战场上犯错,代价就是人命。你现在该做的,是滚去准备手术器械!”
手术台前。
林笙拿着十一号手术刀。无影灯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铁。
“止血带。”林笙下达指令。
护士迅速在大腿根部扎紧止血带。
林笙下刀。刀锋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没有任何犹豫。
许向阳站在旁边,双手用力抠着手术台的边缘,指甲翻折渗出血丝。
他看着那条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被切下的腿,内心被巨大的愧疚撕咬。
截断股骨。处理血管神经。缝合残端。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林笙脱下沾满鲜血的手套,扔进托盘,“送去术后观察。原液稀释十倍,静脉推注,压住败血症。”
做完这一切,林笙转身走出帐篷。
江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半个小时后。
大堤上,五十名战地医疗学院的学员列队集合。
每个人都低着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许向阳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庞惨白,摇摇欲坠。
林笙站在队伍正前方。她没有穿雨衣,白大褂上沾着大片的血迹。
肖墨林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鹰隼般扫视着这群新兵。
他下颌紧绷,看着那个脊背笔挺的女人。
那是一个鲜活的肢体,因为医疗失误被生生锯掉。这对于一个追求极致医术的人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许向阳。”林笙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堤上回荡。
“到。”许向阳嗓音劈裂。
“你失职。”林笙盯着他,“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强度作业,这不是你清创遗漏的借口。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困了就不开枪。”
许向阳眼泪砸在水洼里,“院长,我请求处分。开除军籍,上军事法庭,我都认。”
“处分你?把你赶走,那条腿就能长回来?”林笙冷笑一声,随后,她上前一步,视线掠过所有人。
“错的不是你一个人。”林笙加重语气。
全场错愕。
林笙摘下头上的军帽,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
“是我错了。”林笙语调沉重,砸在每个人心头。
许向阳豁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我教了你们怎么缝合,怎么截流,怎么在阎王爷手里抢人。”林笙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但我没教你们,在体能透支到极限、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怎么保持头脑清醒。我没给你们制定强制轮换制度,我把你们当成了不知疲倦的机器。”
林笙退后半步,对着全体学员,深深鞠了一躬。
“17号床的医疗事故,我林笙,负全责。”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江水拍打堤坝的轰鸣声。
肖墨林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看着那个弯下腰的女人,心脏猛烈跳动。
这个女人,在京城面对高官权贵寸步不让,面对中情局特工狠辣决绝,如今却为了一个学员的失误,弯下了她的脊梁。
李强站在不远处,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带过无数兵,见过无数推诿扯皮的领导。如林笙这般,把天大的责任往自己肩膀上扛的主官,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院长!”许向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怪您!是我学艺不精!是我该死!”
五十名学员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院长!我们知错了!”
林笙直起身,重新戴上军帽。她的眼神褪去了刚才的沉痛,重现出不容反驳的铁血与冷酷。
“都给我站起来!”林笙厉声喝道。
五十人齐刷刷起立,动作整齐划一。
“从现在起,启动战时强制轮换条例。”林笙下达死命令,“每工作十二小时,必须强制休息四小时。任何人敢违抗,立刻扒了这身皮滚蛋!”
“是!”声如震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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