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墨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正夹着一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常年枕戈待旦的本能让他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左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配枪皮套。
“我去开。”肖安邦放下手里的海碗,抓起靠在门框上的三十斤重型工兵铲,大步跨下台阶。军靴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压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栓抽掉,大门拉开一条缝。
风雪卷着刺骨的寒气灌进门洞。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肩膀上落满厚厚的积雪,鼻尖冻得通红。
他身后,整整齐齐地停着三辆黑色红旗轿车,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浓浓的白雾。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勤战士站在车旁,腰板挺得笔直。
“李秘书?”肖安邦眼皮垂着,视线扫过那些红旗轿车的车牌,手里的工兵铲没有放下。
来人正是陈老的贴身秘书李建军。
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视线越过肖安邦宽阔的肩膀,往院子里探了探,压低声音开口:“安邦,你爸妈起了没?陈老让我来送点年货。”
肖墨林掀开正房的厚重棉门帘,高大的身躯挡住屋里的暖光。
他没穿外套,单薄的冬季作训服贴在结实的肌肉上,眉心那道伤疤在冷风中显得极具压迫感。
“进来。”肖墨林嗓音低沉。
李建军松了口气,转身冲着身后的特勤战士挥手。
车后备箱接连弹开。
八个身材魁梧的战士两人一组,抬着四个刷着绿漆的沉重木箱,踩着积雪走进院子。木箱落地时,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震颤。
胡同斜对面的门缝里,王婶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起早原本想倒个尿盆,刚开门就撞见这阵仗。
那三辆黑色轿车上的军委通行证,刺得她眼睛发红。她男人老李在后勤部干了半辈子,她太清楚那牌照意味着什么。那是西山指挥所最高级别首长的专车。
现在,这种车竟然像拉货的卡车一样,停在肖家门口送年货。
王婶牙齿打颤,手里的尿盆差点翻在地上。
她回想起自己一个月前还想去肖家撒泼讨肉汤,后背的冷汗把碎花棉袄都浸透了。
这哪里是新搬来的军属,这分明是供在四九城最顶尖的活阎王。她连滚带爬地缩回屋里,把门栓牢牢插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合院内。
李建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肖墨林。
“陈老原话,大过年的,按规矩他老人家不方便亲自登门,怕给你们添麻烦。”
李建军声音里透着由衷的恭敬,“这些是给孩子们的压岁礼。两箱特供小站稻,一箱东海的野生大黄鱼,还有一箱……”
李建军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一箱西德进口的高纯度铼合金锭。”
肖墨林接过清单,目光在最后一行扫过,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折起,塞进口袋。
西厢房的门帘掀开。肖定国和肖破敌连外套都没穿,趿拉着布鞋就窜了出来。
肖定国蹲在那个装铼合金的木箱前,手指在锁扣上摸了两下,从战术绑腿里抽出一根碳化钨划针,顺着缝隙一挑。
“咔哒”一声,军用级的高碳钢锁扣直接崩开。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红绸垫底,只有十几块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金属锭。
“好东西。”肖定国伸手拿起一块重达二十斤的金属锭,在手里掂了掂,“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四弟,咱们那台涡扇发动机的单晶叶片,材料有着落了。”
肖破敌盯着金属锭,手指在刀刃上无意识地摩挲,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算他们懂事。”
李建军站在一旁,觉得后颈直冒凉风。
他太清楚这箱铼合金的价值。
那是国防科工委花了海量外汇,通过特殊渠道从海外弄回来的战略级物资。
整个华国就这么一点存货,九院那边为了要这批材料,几个老专家差点在陈老办公室打起来。
结果陈老一句话没说,直接让人装箱送到了这个四合院。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看着这箱无价之宝,眼神就像在看菜市场里的大白菜。
“把东西搬到倒座房。”林笙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端着一个白搪瓷盆走出厨房,身上系着一件粗布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盘在脑后。
热腾腾的水汽从搪瓷盆里往上冒,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葱香味。
“安邦,搭把手。”肖墨林吩咐。
那四个木箱,每个都超过两百斤。刚才八个特勤战士抬进来时,累得直喘粗气。
肖安邦把工兵铲靠在墙角,走到装大黄鱼的木箱前。
他连腰都没怎么弯,单手扣住木箱边缘的麻绳,臂膀肌肉骤然隆起,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结。
“起。”
两百多斤的木箱被他单手硬生生拎离地面。
他转身迈步,军靴踩在青砖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稳稳当当走向前院的倒座房。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眼角剧烈抽搐。他身后的几个特勤战士更是瞪圆了眼睛,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是全军挑选出来的兵王,可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体能简直像个笑话。
“李秘书。”林笙把搪瓷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语调平稳,“大年初二,让战士们在外面挨冻,不是肖家的规矩。碗筷在桌上,自己盛。吃完再走。”
搪瓷盆里,白胖的饺子在热汤里翻滚。旁边放着几碟陈醋和红油辣子。
李建军本想推辞,军纪严明,他们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可当他对上林笙那双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时,拒绝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全体都有,卸装备,吃饭!”李建军转身下令。
十几个特勤战士迅速摘下配枪,整齐地码放在台阶下。
他们围在石桌旁,端起粗瓷大碗,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饺子。猪肉大葱的鲜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整整一晚上的严寒。
特勤队长捧着碗,视线偷偷打量着站在屋檐下的林笙。
这个女人没有穿军装,身上也没有任何勋章,但她站在那里,连肖墨林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神,都下意识地落后她半步。
就在战士们吃饺子的时候,胡同外再次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这次来的不是红旗,而是一辆挂着军工部牌照的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
九院院长钱本立的助理赵宏远跳下吉普车,手里抱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方盒。
他身后,几个工人从卡车上抬下两个巨大的铁皮柜子。
“林总工!肖总教官!”赵宏远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堆满笑意,“钱院长去大西北基地了,走不开。特意嘱咐我,初二必须把这几样东西送过来。”
林笙走下台阶,目光落在铁皮柜子上。
“这是什么?”林笙问。
“M-20计算机的备用真空管,还有两套西德刚出的高精度示波器。”赵宏远把手里的方盒递过去,“这是钱院长个人的心意。一套苏联原版的《天体物理与弹道轨迹推演模型》绝密手稿。”
刚掀开正房棉门帘走出来的肖文渊,听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他径直走到赵宏远面前,伸手接过方盒。扯掉红绸,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俄文手稿。
肖文渊快速翻阅了前三页,眼神深井无波:“第三页第六行的空气动力学常数用错了。苏联人在高纬度地区的测试数据,不能直接套用在我们的中纬度发射场。钱院长送这东西,是想让我帮他改错题?”
赵宏远脸上的笑容僵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这套手稿是九院当宝贝一样供着的参考资料,几个老专家研究了半年都没敢轻易下定论。这孩子只翻了三页,一眼就看出了致命缺陷。
“文、文渊顾问说的是……”赵宏远结结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林笙出声打断,“东西收下。文渊,把手稿拿进屋,别在风口翻,纸脆。”
肖文渊点点头,抱着盒子走回正房。
赵宏远擦了把汗,招呼工人把铁皮柜子搬进倒座房。
此时的倒座房,已经被陈老送来的物资塞满了一半。加上九院的设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紧接着,工业部宋建业的吉普车也开到了胡同口。
宋建业亲自扛着一袋子东西走进来。袋子落地,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林总工,我爸去外地视察了。让我把这个送来。”宋建业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指着地上的麻袋,“五百个高纯度铍青铜轴承。定国兄弟上次提过一句,说做微型APU需要这个。厂里连夜赶制出来的。”
肖定国眼睛一亮,直接扑过去,解开麻袋口。
他抓起一个泛着金属色泽的轴承,放在耳边转了一下。钢珠摩擦的声音非常轻微,顺滑无比。
“公差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肖定国满意地把轴承扔回麻袋,“替我谢谢宋部长。这批货勉强能用。”
勉强能用。
宋建业听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这可是调集了全京城最顶尖的八级钳工,在机床上磨了三天三夜才弄出来的合格品。到了这小子嘴里,仅仅是“勉强能用”。
但他不敢有任何不满。他父亲宋部长的命是林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工业部现在的几项核心技术突破,全靠01号战略院给的图纸。
“宋大哥,吃饺子。”肖知夏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碗里装着五个饺子,递给宋建业。
宋建业受宠若惊地接过碗,连声道谢。
整个一上午,肖家四合院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物资局、卫生部、国防大学……各路人马走马灯似的出现。
他们送来的不是俗气的烟酒糖茶,全是01号战略院点名要过、或者最为稀缺的军工、医疗材料。
原本宽敞的倒座房,硬生生被这些无价之宝堆到了天花板。
胡同里的其他住户,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到最后彻底麻木。
他们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在这个大院里,肖家不是来镀金的,而是真正掌控着某种可怕权柄的巨头。
临近中午,雪停了。
最后一批送礼的人离开,特勤战士们也列队返回西山。
肖安邦把大门关上,插上门栓,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石桌上的搪瓷盆已经空了。
肖心瑜拿着扫帚,把大家踩乱的积雪重新扫到院墙根下。
肖语冰模仿着赵宏远擦汗的样子,嘴里嘟囔着“文渊顾问说的是”,逗得肖知夏捂着肚子直笑。
肖墨林站在台阶上,看着倒座房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帮老狐狸。”肖墨林嗓音发沉,“送礼是假,探底是真。他们想看看,咱们01号战略院,到底有多大的胃口,能吞下多少资源。”
林笙把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拿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胃口大,他们才放心。”林笙转身,视线扫过院子里的七个孩子,最后定在肖墨林那张冷峻的脸上。
“如果咱们什么都不要,他们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林笙迈步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进来吧。外人走干净了,该咱们自己人算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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