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手指在边缘敲了两下。
“盯紧黑市的三个主要蛇头。影子现在是个瞎子,他要找数据,绕不开这几个人。”
赵铁山点头应下,抓起桌上的吉普车钥匙转身出门。
一周后。
西山指挥所,甲级作战会议室。
赵铁山站在长桌旁,眼底布满血丝,军装衬衫的领口有些发黄。
他把一份厚厚的报告扔在桌上,搓了两把脸,手掌与胡茬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
“没动静。整整七天,连个探口风的都没有。”
赵铁山嗓音发干,端起桌上的凉水一饮而尽,“黑市那三个蛇头,我派了九个暗线二十四小时轮班盯。鸽子市的耗子,东直门的刀疤,南苑的瞎子李。这三个人一天吃几碗饭,见几个人,去哪个墙根撒尿,我都记在这份报告里了。”
赵铁山手指用力点着那份报告。
“没人打听导弹数据的事,连一句擦边的话都没有。那份做过手脚的弹道算法数据,就像扔进死水潭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林笙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普通木头铅笔,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鱼没咬钩。”林笙停下笔,把铅笔扔在桌上。
肖文渊坐在林笙旁边,面前摊开着战术笔记本。他手里转着一块橡皮,视线落在赵铁山那份报告上。
赵铁山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总没底。但这几天下来,他早就领教过这孩子的脑子。
“赵局长,你散布消息的具体说辞是什么?”肖文渊开口问。
赵铁山拉开椅子坐下,“我让暗线放话,就说九院那边出了内鬼,有一份关于‘东风系列弹道算法’的核心数据流出来了。卖家急需脱手换小黄鱼,要在黑市找买家。”
肖文渊停下转橡皮的动作,把橡皮方方正正地摆在笔记本边缘。
“诱饵失效了。”肖文渊给出结论。
赵铁山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
“怎么会失效?影子之前费那么大劲,连雇佣兵都用上了,不就是为了这套算法?现在肉都送到嘴边了,他能忍住不咬?这不合逻辑!”
“这很合逻辑。”肖文渊翻开笔记本,拿过那支木头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
“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看到食物的本能反应是吞咽。影子急需向他的上线证明价值,这份数据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食物。但他没有吃。”
赵铁山皱起眉头,顺着肖文渊的思路想。
“既然是救命的食物,他为什么不吃?”赵铁山问。
“因为他知道饭里有毒。”林笙出声,接过话茬。
赵铁山愣住,看了看林笙,又看了看肖文渊。
“林总工,这局是我们临时设的,连陈老都是事后才报备的,影子怎么会提前知道?”赵铁山反问。
肖文渊拿过那支木头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
“信息差。”肖文渊笔尖点在左边的圈上,“我们抓了红姑,端了双线交接点。影子成了瞎子,他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笔尖移到右边的圈上。
“但他知道,我们抓了蝰蛇。”肖文渊抬头,看着赵铁山,“蝰蛇供出了‘导弹弹道算法’这个目标。影子只要不蠢,就能猜到我们会拿这个做文章。”
“他在京城潜伏十年,靠的不是武力,是对危险的绝对直觉。一份他刚刚失手、极度渴望的数据,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黑市,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赵铁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只是其一。”肖文渊继续说,“其二,影子在京城经营十年,他的情报网绝不仅仅是红姑和陈雪娇这两个外围。他能在九院安插探子,能在外贸公司设点,就说明他的触角伸得很深。”
赵铁山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鬼?”
肖文渊没答话,只是看着林笙。
林笙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钓鱼计划,专案组里有多少人知道?”
赵铁山仔细回想,报出几个数字,“除了我,还有一中队的三个小队长,以及负责散布消息的两个暗线联络员。加起来不超过六个人。”
“六个人,太多了。”林笙把茶缸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影子能蛰伏十年不被发现,靠的不是运气,是深埋的钉子。”
“他只要从这六个人里,察觉到一丝异常的调动,或者从某个联络员的日常行为里看出破绽,就能判断出这是个局。”
赵铁山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带的队伍,竟然有漏风的墙。
“查。”赵铁山咬着后槽牙,“我回去就把这六个人隔离审查,连他们祖宗十八代都翻一遍!”
“晚了。”肖文渊把笔记本合拢,“影子已经缩回去了。你现在大动干戈,只会让他藏得更深。而且,那个眼线未必就在这六个人里。可能是一个倒水的勤务兵,也可能是档案室的管理员。”
赵铁山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看着肖文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完全生不起反驳的念头。这孩子的逻辑严密得让人害怕。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李建军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他冲林笙点点头,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
陈老也跟着迈步进门。
屋里的人全部起立。
陈老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他拉开椅子坐定,视线扫过赵铁山那份报告。
“鱼没上钩?”陈老问。
赵铁山站得笔直,“报告首长,专案组布控一周,黑市没有任何动静。林总工和文渊分析,影子已经察觉到了陷阱。我们内部可能存在泄密渠道。”
陈老没有发火,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翻开那份报告看了一遍。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抓特务,跟种树是一个道理。急不得。”
陈老把报告合上,摘下老花镜,“影子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潜伏十年,说明他不仅狡猾,而且耐心极好。我们用一周的时间去钓一个蛰伏了十年的老狐狸,确实急躁了些。这不怪你们,是我给的压力太大了。”
林笙坐在原位,没出声。
陈老转头看向林笙,“林笙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林笙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首长,影子是个单向联络的高级间谍。他切断了所有外围线索,我们现在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既然他想藏,就让他藏。”
赵铁山急了,“林总工,这怎么行?留着这么个祸害在京城,咱们的军工项目随时都有泄密的危险!九院那边天天提心吊胆的。”
“防贼千日,不如把家门焊死。”林笙语调平缓,条理清晰,“影子要的是核心数据。只要我们把核心数据捂严实了,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拿不走。”
“他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越是满世界找他,他越能从我们的行动轨迹里找出破绽。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切断他所有的信息来源。”
陈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你的意思是,外松内紧?”
林笙点头,“专案组明面上撤销,对外宣布案件彻底侦破。把抓获的周明远、陈雪娇等人公开审判,声势造得越大越好。给影子造成一种我们已经结案的错觉。让他以为风声过去了。”
“私底下呢?”陈老问。
“私底下,赵局长带人对所有接触过核心机密的人员,进行无死角的背景审查。”
林笙看向赵铁山,“不要查他们最近干了什么,去查他们十年前干了什么。影子经营了十年,他的钉子,早就埋下了。查他们的社会关系,查他们的资金往来。”
赵铁山背脊挺直,大声应下,“明白!”
肖文渊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重点查阅历年来的物资调配记录。影子要维持情报网运转,需要大量资金和物资。”
“十年的账目,总会留下痕迹,我可以帮忙核对。只要给我总参后勤部的原始账本,我能找出所有的资金异常流向。”
陈老看着肖文渊,赞赏地点头,“好。这件事就按林笙同志的方案办。”
“赵铁山,专案组转入地下,单线向我汇报。除了在座的几个人,任何人不得知晓。查内鬼的事,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是!”
会议结束,陈老把林笙单独留了下来。
李建军守在门外,把门关严。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老和林笙两人。
陈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笙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放松,没有寻常人面对高层时的拘谨。
陈老看着林笙,语气温和了些,“肖墨林在北边干得不错。十二辆改装车,把老毛子的一个装甲师钉在了原地。这几天,西山指挥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各大军区都抢着要那套涡扇增压系统和特种钢冰爪。”
林笙没接话,等着陈老的下文。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老叹了口气,“01号战略院风头太盛,盯着你们的,不止是外面的敌人,还有内部的眼睛。”
“影子这件事,给我提了个醒。你们的安保级别,还得再提一提。赵铁山那支特勤大队,以后就常驻西山,专门负责你们的安全。”
林笙抬眼看着陈老,“首长,01号战略院要的不是安保,是绝对的自主权。只要材料和设备能跟上,我能保证,拿出来的东西,别人连图纸都看不懂。”
陈老笑了笑,手指点着桌面,“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
“行,我答应你。之前的直供权,现在升级为全军工系统的最高优先级。另外,从今天起,01号战略院的人事和项目列入军委绝密,单线向我汇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无权插手你们的内部事务。”
林笙站起身,“谢谢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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