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坐在主位，脊背挺直。她没有起身，视线落在钱本立那张青灰色的脸上。
“把门关上。”林笙开口。
肖墨林反手合上厚重的木门，把风雪和严寒隔绝在外。屋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林笙倒了一杯温水，推到桌子对面。
“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说。天塌不下来。”
钱本立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住粗瓷茶碗。他手指抖得厉害，温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天真要塌了。”钱本立连喝了几大口水，干裂的嘴唇被水润湿，“三个小时前，我们在公海上的货轮被截停了。”
肖墨林拉开椅子坐下，眉头压低。
“哪条航线？截的是什么货？”肖墨林问。
钱本立放下茶碗，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粗糙的手掌与皮肤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的是东南亚第三方的空壳公司，货是从西德那边弄来的高纯度铌钛合金。”钱本立放下手，眼底布满红血丝，“拦截的是美军第七舰队的巡洋舰。货被当场扣押，连船带人全扣了。”
林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走私线暴露了。”林笙语气没有起伏。
钱本立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绝望。
“不止是暴露。这是明目张胆的封锁。刚才外交部那边传来消息，苏联和西方达成了默契，针对我国的特种合金进口，实行全面禁运。连黑市的渠道都被掐断了。”
肖墨林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这批铌钛合金，是用来做什么的？”
钱本立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
“东风-3号中程弹道导弹的再入防热裙板。”钱本立报出这个绝密代号，“导弹突入大气层时，速度会达到十几马赫。弹头表面的温度会飙升到三千度以上。只有铌钛合金加上特殊的烧蚀涂层，才能扛住这种极端高温。”
钱本立双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发青。
“没有这批材料，导弹只要进入大气层，就会在几秒钟内烧成灰烬。九院仓库里的存货，只够做三个缩比测试件。”
钱本立看着林笙，眼底全是灰败。
“项目停摆了。没有材料，我们至少要落后十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碎的劈啪声。
林笙看着桌面上的水渍。她心知肚明，在这个工业基础薄弱的年代，被人卡住材料的脖子，就是被捏住了命门。
东厢房的门帘被掀开。
肖文渊穿着一件单薄的作训服，手里拿着那本战术笔记本，从里屋走出来。他刚才没睡，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八仙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钱院长，国内现有的真空电弧炉，能炼出什么级别的耐高温材料？”肖文渊翻开笔记本，拿出一支短铅笔。
钱本立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若是往日，他定会当这孩子在胡闹。但如今，他很清楚这个大脑里装着何等恐怖的算力。
“TC4钛合金。”钱本立回答，“这是我们目前能稳定量产的最高级别钛合金。但它的抗蠕变温度只有五百度。用在导弹防热裙板上，跟纸糊的没区别。”
肖文渊没出声，笔尖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参数。
“如果不用铌钛合金，只用TC4，加上我们现有的高硅氧布和酚醛树脂做烧蚀层，能扛住多少度的高温？”肖文渊问。
钱本立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
“极限一千八百度。再高，内部结构就会融化失效。”
肖文渊停下笔。他看着纸上的两个数字：三千度，一千八百度。
中间差了一千两百度。
“那就把热流密度降下来。”肖文渊开口，吐字清晰。
钱本立愣住。
“怎么降？导弹突入大气层的速度是物理规律，摩擦生热是必然的。”
肖文渊把笔记本转过去，推到钱本立面前。
“改变气动布局，重构弹道模型。”肖文渊指着纸上刚刚画出的一个抛物线，“原设计是高弹道直接砸下来，所以热流密度集中在弹头前端，温度极高。”
肖文渊在抛物线的中段画了一条平缓的虚线。
“如果我们在导弹突入大气层边缘时，通过伺服机构调整姿态，让它拉起，在大气层内进行滑翔。”肖文渊笔尖点在虚线上，“用滑翔来消耗动能，延长再入时间。这样，最高热流密度就能大幅度降低。”
肖文渊抬起头，看着钱本立。
“只要把峰值温度压在一千八百度以下，现有的TC4钛合金配合烧蚀层，就够用了。”
钱本立盯着那条虚线，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孩子说的，是大气层内起滑弹道的雏形。
九院的专家们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但在大气层内滑翔，涉及极为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和热力学耦合计算。
导弹在滑翔过程中，气动参数每一毫秒都在剧烈变化。要保证它不失控，需要建立庞大的非线性微分方程组。
这种计算量，用国内现有的计算机，算上三年都未必能得出一个可用的气动外形。
而且，弹道改变，意味着整个制导逻辑、伺服机构的响应频率，全部要推翻重来。
“理论上可行。”钱本立喉咙发干，“但计算量太庞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军委给的期限是年底前必须进行首次全射程试射。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
钱本立靠在椅背上，满脸苦涩。
“三个月，连建立初步的数学模型都不够。”
肖文渊把笔记本拿回来，用橡皮擦掉旁边几个多余的数字。
“给我三天。”肖文渊语气平稳。
钱本立一把坐直身子。
“你说什么？”
“我说，给我三天。”肖文渊看着钱本立，“三天内，我把新的弹道模型和气动外形参数算出来。但我需要定国二哥配合，重新设计伺服机构的传动比。另外，我需要九院把所有关于东风-3号的原始风洞数据、发动机推力曲线，全部送过来。”
钱本立看着眼前这个端坐着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对数据的彻底掌控。
三天，九院上百个专家算三年的东西，他说三天。
钱本立转头看向林笙，他希望从这个女人的脸上看到半点制止的意味。
林笙没有看他。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樟木箱子前，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皮盒子。
“墨林，接通西山指挥所专线。”林笙打开盒子，拿出一本密码本。
肖墨林站起身，走到里屋。那里有一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钱本立看着林笙的背影，心跳得极快。
两分钟后，肖墨林走出来，冲林笙点点头。
林笙走进里屋，拿起话筒。
“首长，是我。”林笙回话。
电话那头，陈老的声音透着深夜的疲惫。
“钱本立去你那儿了？”
“是。材料被卡脖子的事，我听说了。”林笙看着墙上的地图，“01号战略院接手防热裙板和弹道重构项目。我们用现有的TC4钛合金做替代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本立说，改弹道需要几年的计算时间。”陈老语气严厉。
“文渊说，三天。”林笙回答。
陈老在那头沉默片刻，呼吸重了几分。
“你有多大把握？”
“如果不试，项目就停十年。试了，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成，要么废。”林笙手指在桌面上敲击，“01号战略院要九院所有的原始数据，以及兵器总局所有加工设备的优先使用权。”
陈老没有犹豫。
“我马上让李建军带人去九院提档案。明天天亮前，所有数据送到西山防空洞。三个月内，要什么给什么。只要能把这枚导弹送上天，我给你们兜底。”
“明白。”
林笙挂断电话，走回正房。
钱本立还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和忐忑的交织状态。
“钱院长，回去准备交接吧。”林笙拉开椅子坐下，“明天早上八点，让你们九院负责气动和伺服的主管工程师，带齐图纸到西山01号防空洞报到。记住，只要干活的人，不要指手画脚的官僚。”
钱本立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他冲林笙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转身冲进风雪里。
第二天，西山01号防空洞。
地下空间被白炽灯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
肖定国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帆布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他面前的工作台上，堆满了九院送来的图纸。
肖文渊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摆着那台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M-20计算机。
他手指在自制的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绿色的代码。
“二哥，新弹道的横向过载峰值达到了12G。”肖文渊头也没回，报出一串数据，“原有的液压伺服机构响应速度不够，在拉起阶段会出现0.2秒的延迟。这会导致导弹偏离预定轨迹。”
肖定国把卡尺扔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0.2秒的延迟，足够让它在大气层里解体了。”肖定国抓了抓头发，“原来的液压泵流量太小，我得重新设计一个双向变量柱塞泵。破敌，把那块铍青铜拿过来，我需要车一个高精度的配流盘。”
肖破敌站在远处的车床旁，手里拿着一根碳化钨车刀。
他没说话，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泛着黄光的铍青铜合金锭，固定在车床的卡盘上。
车床启动，发出刺耳的切削声。
林笙端着一个铝制饭盒走进来，放在肖文渊桌边。饭盒里装的是用空间灵泉原液熬制的浓肉汤。
“先吃东西。”林笙把勺子递过去。
肖文渊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饭盒。他喝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推演着空气动力学方程。
九院派来的三个主管工程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几个孩子，满脸的不真实感。
他们带来的数据，摞起来有半米高。肖文渊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里面的无效参数全部剔除，并且建立了一个全新的三维坐标系。
那个叫肖定国的孩子，连草图都不画，直接在废旧零件上比划两下，就能指出他们原设计中液压管路的干涉问题。
这种推演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深夜。
肖文渊敲下回车键。M-20计算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散热风扇狂转。
五分钟后，打印机吐出一卷长长的穿孔纸带。
“算完了。”肖文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新弹道模型，最高热流密度被压在了一千六百五十度。TC4钛合金配合烧蚀层，足够撑过再入段。”
九院的几个工程师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拿着那卷纸带，宛若捧着圣旨。
“奇迹……这真的是奇迹。”一个老工程师眼底发热，“有了这个，我们的导弹就能活过来。”
工作台另一边。
肖定国正拿着一个放大镜，在一张巨大的总装图纸上仔细核对。
这是九院送来的东风-3号伺服机构总成图。他需要根据肖文渊的新参数，在上面修改传动比和安装铰链的位置。
四周很安静。只有车床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肖定国手里的放大镜突然停住。
他视线紧紧咬在图纸左下角的一个剖面图上。那是导弹尾段，控制燃气舵的四号伺服作动筒安装基座。
肖定国把放大镜凑近，鼻子快要贴在纸面上。
他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拿起桌上的卡尺，在图纸上量了几个尺寸。他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列了几个公式，算出一个结果。
肖定国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把铅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娘。”肖定国嗓音发紧。
林笙正坐在折叠椅上看物资清单。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肖定国的表情很难看。平日沉浸在机械里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凝重。
“怎么了？”林笙放下清单，走过去。
肖定国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安装基座。
“这张图纸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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