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衣身子微微一颤,没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双手死死攥着他腰间的衣带。
徐三甲大笑着,宽厚的大手轻轻覆上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掌心温热。
“放心吧。”
“就算为了这未出世的小崽子,阎王爷那儿我也得把名字划了再回来。”
“倒是苦了你,到时候临盆,我怕是赶不上了。”
郁青衣抬起头,强忍着泪意,伸手抚平男人眉心的褶皱。
徐三甲捉住那只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名字我都想好了。”
“若是女儿,便叫云梦,愿她一生如云似梦,无忧无虑。”
“若是儿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便叫明昭!日月昭昭,正大光明!”
郁青衣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眉宇间的愁云终是散去了几分。
……
四月十二。
宜出行,宜动土。
清晨的安源城北门外,寒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
一千余名守备营将士早已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一片,宛如一块沉默的巨铁。
三百五十骑兵立马阵前,战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两百铁甲步卒如钢铁堡垒,六百棉甲步卒手持长枪,杀气冲霄。
而在大军后方。
赫然停着一百多辆大车!
这一幕,把前来送行的官员们都看傻了眼。
这一百多辆车里,除了必要的粮草兵甲,大半竟然都是空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分明是准备用来装战利品的!
“爹……”
徐东站在马前,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憋出一句。
“您……早点回来。”
徐三甲咧嘴一笑,马鞭指了指这安源城。
“看好家!”
一旁。
安源知县许进、前朝进士林守德早已备好壮行酒。
“守备大人,一路顺风!”
徐三甲接过海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火烧刀割。
“啪!”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徐三甲翻身上了坐骑红云,火红的战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支耗费三年心血打造的精锐。
随后,回头看向城头。
那里,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风中伫立。
徐三甲冲着许进和林守德抱拳一礼,声音如雷:
“二位,备好庆功酒吧!”
“等着本官的捷报!”
锵!
“出发!”
战刀出鞘,直指北方,马蹄声碎裂大地。
嘉城,参将幕府。
巨大的羊皮舆图铺满案桌,将这关外千里的山川河流尽数囊括。
王杉负手而立,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脚步声起。
帘帐被人掀开,带进一股子关外的寒气。
王盛大步入内,甲叶摩擦声清脆刺耳,抱拳一礼。
“爹,徐守备的兵马已出境十里,其余几路守备营今日也都动了。”
王杉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王盛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爹,此次军令只有格杀勿论四字,却无具体行军路线,这让那几位守备怎么打?若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怕是连胡人的马尾巴都摸不着。”
王杉冷笑一声,手指猛地在舆图中心画了一个大圈。
“要的就是他们像没头苍蝇!”
王盛一怔。
“胡贼狡诈,部落分散,若是大军压境,他们早就钻进耗子洞里去了。只有让这些守备营作为惊鸟索,在关外四处游走、乱撞,把这潭水搅浑!”
王杉大手猛地握紧。
“他们只要一动,胡族部落必然惊慌,一旦惊慌,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本将的主力便是那扑食的黄雀!”
梁储的镇标营直逼复山城,那是硬骨头。
而他王杉,要的是这一张网下去,捞个盆满钵满。
“传令下去,把斥候全部撒出去,盯着那几路守备营的动静,只要哪里冒了烟,哪里就是胡族的主力!”
王盛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敬佩。
“是!”
王杉目光下移,落在沿海那片狭长的区域,那是他的任务区——沿海三百里。
“另外,咱们也不能闲着,把沿海这片地给我犁一遍,哪怕是只螃蟹,也得看清楚公母!”
……
安源城北,出境十里。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守备营的营寨扎得极为扎实,外围是大车结阵,内里刁斗森严。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压抑。
韩承盯着那张简陋的行军图。
“大人,这没法打啊。”
“北地千里,咱们这就是两眼一抹黑。若是这般漫无目的地乱闯,一旦撞进胡族的大股骑兵包围圈,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这一嗓子,让帐内几个把总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谁都知道,边墙之外,便是胡人的天下。
徐三甲却是个例外。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炭笔,神色淡然得仿佛不是在行军打仗,而是在自家后院纳凉。
“慌什么?”
徐三甲嗤笑一声,起身走到地图前,那炭笔重重地在图上几个位置划了几个叉。
动作粗暴,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打仗,打的就是粮草和水源。”
“胡人也是人,战马也是畜生,都要喝水,都要吃草。”
炭笔在地图上飞快移动。
“这块,临海盐碱地,水苦草涩,马不吃,人也不去,划掉。”
“黑云山,地势险要但水源匮乏,只能藏兵不能驻牧,划掉。”
“复山城周边,早已被梁储那个疯子盯上了,胡人又不傻,早就跑光了,划掉!”
随着一个个红叉落下,原本令人头大的地图瞬间清晰起来。
最后。
徐三甲手中的炭笔重重一点。
松原河!
“这儿!”
“当年老子在边军运粮,这条路走了不下百回,闭着眼都能摸到河滩上的石头。”
“大战将至,胡族部落必然迁徙躲避,但他们不敢彻底脱离水源。这松原河上游,水草丰美,背风向阳,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韩承盯着那个点,眼睛越瞪越大,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大人这招守株待兔,绝了!”
一旁的徐明镇早已按捺不住,蹭地站起身,眼中战意熊熊。
“叔!给我五十骑,我去探路!若是有胡贼,我把他们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徐三甲瞥了他一眼,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带上干粮,把眼睛给我放亮了,别脑袋还没拧下来,先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翌日清晨。
徐明镇领着数十精骑,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插松原河上游。
这一去,便是数日。
草原的风像是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一连三天,别说胡人,连根胡人的毛都没见着。
徐明镇蹲在河边,捧起一捧冰冷的河水狠狠搓了把脸,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胡狗,莫不是都钻进地缝里了?”
难道三叔推断错了?
正当他心生烦躁之际,远处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脸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报——!”
“大人!西方十里,发现马蹄印!还是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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