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帮守备,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一个个顶呱呱,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全是缩头乌龟。
这就是大夏的边军?
若是靠这帮人,北边的蛮子早就打到京城去了!
这时,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新的文书。
“大人,这是齐河城守备张元武的求援信。”
王杉接过一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元武……倒是条汉子。”
信上说发现了数千人的胡人部落,但他手中兵力单薄,请求支援。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即便不能力敌,至少敢把情况摸清楚,敢把消息送回来。
此人可用。
王杉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大人,还有一份。”
“是安宁县守备徐三甲的战报。”
“徐三甲?”
王杉挑了挑眉。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侯府亲家,听说是个有些本事的刺头。
他接过战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刻。
他的眼睛瞪圆了。
王杉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那薄薄几张纸。
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跟天书一样?
出境数日。
奔袭百里。
击溃胡骑千余。
斩首八百四十六级!
剿灭扎尔茨部万人大营!
缴获战马近千匹!
这……这是人干的事儿?
王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第一反应是这徐三甲在吹牛,在谎报军功。
八百级首级啊!
那是八百颗脑袋!
不是八百个大西瓜!
就算是把嘉城所有的精锐都拉出去,也不敢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战果。
可看着战报后面附带的详细清单,以及那言之凿凿的语气。
王杉又有些动摇了。
徐三甲不是傻子。
这种一查就露馅的弥天大谎,他敢撒?
若是真的……
王杉心脏狂跳。
这可能是此次北伐的第一笔大功!
甚至可能是首功!
“来人!”
王杉的声音有些变调,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本将亲自率六千援兵营出关!”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徐三甲到底给老子带回了什么惊喜!”
翌日清晨。
王杉大军开拔。
与此同时,徐三甲的捷报也送抵了重山关总兵府。
总兵府大堂内。
总兵梁储正对着巨大的舆图,与几位副将商讨出征事宜,气氛凝重。
“报——”
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破了寂静。
“嘉城急报!安宁守备徐三甲首战告捷!”
梁储眉头一挑,接过战报。
他看得很快。
看完之后,这位执掌重山关数万大军的主帅,竟然淡淡一笑。
“有点意思。”
他将战报递给身旁的副将:“徐家这只老虎,牙齿还是那么利。”
“八百首级,灭族之功。”
“若是真的,这徐三甲,怕是要在军中一鸣惊人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案。
“安排人去确认战功吧。”
“别让人寒了心。”
四日后。
安源城北,松原河畔。
原本的修罗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腥甜。
一队打着总兵府旗号的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穿文官袍服,却是骑术精湛。
总兵府都事,袁万里。
他是来核查战功的。
这种差事,平日里那是油水最足的,哪个守备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塞上几锭金子?
但今天,袁万里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倨傲。
相反。
他快步走到正在擦拭长枪的徐三甲面前,还没等徐三甲开口,便是一个长揖到地。
姿态之低,令人咋舌。
“下官总兵府都事袁万里,见过徐大人!”
这就是现实。
徐三甲不仅仅是立下泼天大功的猛将。
更是靖远侯府的亲家。
这一战之后,徐家的崛起已是势不可挡。
他袁万里不过是个小小的都事,在这样的狠人面前,哪里敢摆半点官架子?
“袁大人,无需多礼!”
徐三甲上前一步,那只握惯了长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托住袁万里的手臂。
袁万里只觉得身子一轻,原本那因为长途跋涉而发软的双腿,竟借着这股力道站直了。
徐三甲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没了刚才面对尸山血海时的肃杀,反而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豪爽。
“这一路风餐露宿,也是难为几位大人了。”
“大山!”
“把好肉好菜都端上来!别让安宁县的大人们笑话咱们守备营不懂待客之道!”
营帐内,篝火噼啪作响。
没有酒。
军中禁酒,徐三甲自是以身作则。
但那粗瓷大碗里的茶水滚烫,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香气扑鼻,对于饿了四天的袁万里一行人来说,这比那玉盘珍馐还要诱人。
三个人顾不上斯文,抓起羊肉便是一顿狼吞虎咽。
徐三甲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把贴身的匕首,时不时帮几人添茶,关于战功、关于胡人,只字未提。
酒足饭饱,袁万里打了个带着膻味的饱嗝,眼皮子直打架。
徐三甲挥了挥手。
“几位大人且去歇息,天大的事,明日再说。”
翌日。
天刚蒙蒙亮,边塞的风依旧刮脸生疼。
袁万里是被那嘹亮的号角声唤醒的。
经过一夜修整,这位总兵府的都事精神抖擞,那一身官威也随着洗净的脸面回到了身上。
该办正事了。
核实战功,这是要掉脑袋的差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徐三甲早已在帐外等候,黑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袁大人,请。”
一行人绕过营地,往北走了一里地,来到一处背风的小山坳。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陡然浓烈起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眉头紧皱。
徐三甲脚步未停,只是侧身指了指前方。
“都在那儿了。”
袁万里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身后的两名文吏当场弯下腰,要把昨晚那顿羊肉连着胆汁都吐出来。
袁万里的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一个巨大的土坑。
里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
是人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随意地堆砌在一起。
狰狞的面孔,暴突的眼球,干涸的黑血,还有那萦绕不散的绿头苍蝇……
虽然未经夯土封筑,但这赤裸裸的死亡展示,比任何史书上的文字都要来得震撼、残暴!
“这也是为了防疫。”
“天气转暖,尸体若是不处理,容易生瘟。”
“把脑袋砍下来集中石灰腌制,身子烧了埋了,干净。”
袁万里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徐守备,看着儒雅随和,怎么行事如此酷烈?
“这……这全是……”
袁万里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皆是胡族壮丁,这坑里,无老弱,无妇孺。”
意思是,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袁万里不敢与他对视,慌乱地避开目光,心底却是一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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