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怀胸中的浊气刚刚吐出一半,前院陡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喧哗。
明晃晃的火把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御前秉笔太监张公公手捧拂尘,身后跟着两排杀气腾腾的大内侍卫,直挺挺地立在正堂门外。
张公公那张敷着白粉的脸上,挤出阴柔入骨的假笑。
“万岁爷口谕,宣信王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信王双腿竟有些发软。
他战战兢兢地换上亲王蟒袍,在一众侍卫的半请半押下跨出府门。
临行前,张公公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季中怀一眼,笑意越发深邃,直看得季中怀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
父子连心,天家亦然。
承平帝在御书房内雷霆大怒,砸碎了三个御用镇纸,可终究还是虎毒不食子。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罚俸一年,禁足半年,这便是对这位皇室贵胄最后的敲打。
辽安府,盐运司衙门大堂。
徐三甲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重重呼出一口压在胸口数日的闷气。
圣旨上的字眼严厉至极,命他即刻全面查封盐运司,将洛福及其党羽严加看管,静候三司按察使提审。
但,通篇上下,对腾龙卫私自跨界调兵之事,竟是只字未提!
这就是帝王心术。
不罚,便是天大的恩赏!
郑晓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眉宇间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畅快。
“三甲兄,有了陛下这道旨意,这辽安府的天,算是彻底定下了!剩下的活计,就好办了。”
徐三甲却将圣旨仔细供奉入神龛。
“定下?”
“洛福这条疯狗咬出的黑骨头太多,他背后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岂会坐视他活着进京?”
“接下来,怕是不太平啊。”
郑晓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陡变。
“会不会有危险?”
徐三甲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
“不知道。”
郑晓急了,上前一步。
“怎么会不知道?你手握三千精兵,更兼武艺高强,难道还镇不住一群宵小?”
徐三甲微微摇头,目光如炬。
“京都的水太深,藏龙卧虎。”
“我虽已至后天八层巅峰,在这边陲之地尚能自保。但若对上京都那些真正豢养的死士底蕴,我摸不清他们的底细。”
郑晓深吸一口气。
“三甲兄多虑了!那些超脱凡俗的先天武者,乃是皇朝重器!”
“除了当今圣上,这天底下,绝对无人能请得动他们出手做这等灭口的腌臜勾当!”
徐三甲眼神一亮,心中那团探究的火苗骤然腾起。
“我大夏朝,究竟有几位先天武者?”
郑晓苦笑摇头,眼中透着敬畏。
“大概,只有陛下心中有数。”
徐三甲眉头微皱。
“连你这都察院的御史都查不到半点风声?”
“先天之境,已是褪去凡胎!他们追求的是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大多隐居名山大川清修,世俗的黄白之物、权势斗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世人,极难窥其真容!”
徐三甲不再追问,深邃的眼底却划过一道凌厉的精芒。
先天吗?
他暗自运转周身经络,感受着体内那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他如今已然将那门神秘莫测的《乙木长春功》初窥门径!
丹田之内,已能隐隐凝练出一缕生生不息的先天真气!
这就是他绝地反击的底牌!
半步先天!
虽然他的真实修为依旧死死卡在后天八层,但仗着灵泉之眼日夜洗刷肉身,他此刻的体质之强悍、气血之磅礴,早已将同境武者远远甩在身后!
就算是后天九层的高手当面,他也敢凭着这身变态的恢复力,生生将其绞杀!
《乙木长春功》深奥浩瀚犹如繁星,他不过是刚刚推开那扇大门。
接下来,只需耐下心来,长久打磨。
夜深人静,乌云遮月。
辽安府盐运司衙门,此刻已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牢笼。
后宅深处,昔日不可一世的盐运使洛福连同一众贪官污吏,皆被重重铁链锁死在阴暗的厢房内,门外火把通明,照若白昼。
宋大山是个带兵的老手,百名披甲骑兵在外围游弋,五百精锐步卒更是将衙门内外的制高点和死角死死卡住。为了万无一失,徐三甲更是从张家暗中抽调了一批好手,隐匿于暗哨之中,布下天罗地网。
丑时刚过。
徐三甲大刀阔斧地跨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海碗,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糙米混着肉干的冷饭。
旁边,一名体格魁梧、眼神锐利的年轻将领单膝点地,替徐三甲端着一碗凉水。
正是王谢!
这小子原名王二山,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自打被徐三甲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又蒙受传授武道之恩,硬是咬着牙认字读书,将名字改成了王谢。
谢字,谢的便是徐三甲的通天再造之恩!
王谢此刻浑身气血翻涌,皮肉下隐隐有一股暗劲在流窜,他咧开大嘴,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自豪。
“大人,属下这后天四层的瓶颈,总算是破了!今夜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摸营,属下非把他的肠子掏出来不可!”
徐三甲头也不抬,腮帮子鼓动,将嘴里的肉干嚼得咯嘣作响。
这小子,天赋确实不错,配得上这身腾龙卫的甲胄。
就在这时。
极远处的城门楼方向,一点突兀的白光刺破了夜幕。
那是一盏惨白色的灯笼,在半空中连晃三下。
王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右手猛地攥紧腰间战刀的刀柄,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鸣。
“大人!有情况!”
徐三甲端着海碗,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朝那灯笼亮起的方向瞥了一眼。
“慌什么?洛福那颗脑袋值钱得很,京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怎么可能让他活过今晚。”
“去,把兄弟们都叫起来,准备干活。”
王谢猛地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身后的徐三甲却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井台边,筷子一拨,将碗底最后一口米饭连同肉渣一并扒进嘴里。
兵荒马乱的年月,粮食就是命,半粒都浪费不得!
夜色如墨。
三十多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衣身影,正贴着屋脊飞速穿行。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死气。
地字号死士!
信王府耗费无数金银和灵药堆出来的杀人机器!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死鱼眼,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盐运司衙门那高耸的马头墙。
距离,不足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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