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日军追上来的速度,比沈清预估的快了十分钟。
她本以为对方会先派侦察兵探路,再以大队为单位展开追击队形。
但公路上扬起的尘土规模说明,这绝不是一两个中队的试探性追击,而是整个南路主力倾巢而出。
铁锤背着军刺跑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大的尘土。
“他们疯了?连搜索队形都不摆了?”
二嘎子气喘吁吁地跟着。
“可能上头催得急,挨了骂的狗都跑得快。”
他猜得不算离谱。
……
此刻,距离老三团突围方向西南大约三十公里的县城里,日军旅团指挥部正处于一种接近疯狂的状态。
井上义雄中将亲自制定的铁壁合围计划,由旅团长渡场耕一少将具体执行。
三路合围,东路为锁,南路为钳,西路为砧,层层收缩,把老三团困在方圆不到四十公里的包围圈里整整七天。
整整七天。
补给被切断,援军被挡住,三次突围全被打回去。
按照渡场耕一的推算,最迟后天老三团就会弹尽粮绝,届时不战自溃。
然而,这个推算在二十分钟前被彻底粉碎了。
电台室里,报务员接到东路联队发来的紧急电报时,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电报内容有多长,而是因为字数实在太短。
“联队本部遭袭,平田联队长阵亡,通讯密码疑似被缴,中段防线崩溃,北段掷弹筒阵地全毁。”
报务员把电报纸递给副官的时候,副官反复看了两遍才敢往指挥室送。
渡场耕一当时正坐在地图前喝茶。
他是个讲究人,行军打仗也不忘带上漆器茶具。
副官把电报放在桌上,退后了一步。
渡场耕一拿起电报纸。
茶杯在第五秒被狠狠摔碎!
“平田死了?”
副官低着头。
“是的,长官。”
“通讯密码被缴获?”
“电报原文如此。”
渡场耕一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茶几。
漆器茶壶、水杯、茶盘哐啷砸了一地,碎瓷片溅到了副官的靴子上。
“一个联队本部!一千二百人的联队!告诉我,对面用了多少兵力!”
副官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目前只知道有一支小规模突击队渗透进了联队本部,具体人数还在核实。另外,有一个连的兵力从河道方向发起了正面进攻。”
渡场耕一的声音彻底变了。
“一个连?”
他活了五十三年,领兵打仗二十年。
一个连打崩了一个联队的防线,这种荒唐事他在军校的战术课本里都没见过!
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是东路联队南段大队长打来的。
渡场耕一一把抓起话筒。
“报告旅团长!老三团主力已经从东路缺口突围!我部发起拦截时遭到猛烈阻击,对方有一名极准的射手,三好中尉和值班军官悉数阵亡……”
渡场耕一狠狠把话筒摔在了桌子上。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军用地图前。
“突围方向?”
参谋赶紧上前。
“东北方向,朝太行山区。”
渡场耕一的手指从东路联队的标注位置,沿着地形线往东北划去。
丘陵,河谷,山区。
越往东北走地形越复杂,大部队展开就越困难。
如果让老三团钻进太行山的深处,再想围住他们,至少要重新调集两个旅团的兵力。
七天的围困就全白费了!
他的手指突然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石门峡”的位置。
那是从丘陵地带进入太行山区的必经之路。
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岩壁,最窄处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渡场耕一转过身来。
“他们要走石门峡。”
“命令南路主力全部转向东北,沿公路急行军追击。”
“不必保持队形,以大队为单位交替前进,谁先追上谁先咬住!”
参谋犹豫了一下。
“长官,南路主力如果全部调走,西路就变成了孤军……”
渡场耕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西路面前已经没有敌人了!”
“老三团的人全从东路跑了,西路围谁?”
参谋默默闭上了嘴。
渡场耕一走到自己的指挥刀架前。
“另外。”
那把指挥刀是他从父亲手里继承的,据说是家族传了三代的旧物。
他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然后猛地一刀劈在旁边木架上!
刀刃深深砍进木头三寸。
“那支袭击联队本部的突击队,给我查清楚是谁。”
“还有那个射手。”
副官小声汇报。
“东路南段大队报告,那名射手很可能是……之前出现在多份战报中的那个代号。”
“什么代号?”
“各部队的战场报告里多次提及一个敌方狙击手,作战特征为远距离精准射击、行动隐蔽、疑似女性。”
渡场耕一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女性?”
“暂无法确认,但多份报告中都有类似描述。”
渡场耕一没有再追问。
他把刀从木架上拔出来,发现刀刃崩了一个小口。
他死死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刀扔在桌上。
“传令下去。”
“追!追到天涯海角也给我追!”
“平田的仇我来报,东路的账,我亲自算!”
……
清晨的丘陵地带,老三团主力一千七百多人正咬着牙往东北方向急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
最前头的是尖兵排和侦察班,中间是主力各营,最后面则是辎重队和伤员担架。
旅长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矮种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围着参谋和通讯员。
陆锋的突击连被编入后卫,负责殿后掩护。
沈清走在突击连的最末尾。
她的利刃小队现在只有四个能走路的人。
军刺虽然嘴硬说能走,但右臂彻底抬不起来了,铁锤一边架着他一边骂骂咧咧。
“你他娘的比行军锅还沉!”
军刺用左手怼了他一下。
“你说谁是行军锅?”
二嘎子快步跑过来,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队长,不好。”
“后卫排的侦察兵回报,后面的鬼子追上来了,距离不到八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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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南面的公路上灰尘遮天,日军追兵的队伍已经目视可见。
那绝不是一两个中队的规模,成片的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灰光。
至少一个大队,后面还有更多。
陆锋也看到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不要命了,这种速度急行军,到了也是一群喘不上气的。”
沈清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追上来打,只要咬住我们的尾巴。”
“等我们进山之前堵住路口,第二道合围就又成了。”
陆锋瞬间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得有人留下来断后,把追兵拖住?”
沈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布质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行军路线往前滑。
在距离当前位置大约六公里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着一条等高线异常密集的狭窄地段。
两侧标注了悬崖符号。
“陆锋,前面是不是有个叫一线天的峡谷?”
陆锋凑过来看了一眼。
“有,老乡叫石门峡,窄得很,大部队通过至少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沈清收起地图。
“如果后面的追兵也在一个小时内赶到那里……”
陆锋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千多人挤在峡谷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人堵住两头就是包饺子!”
沈清把地图塞回怀里,站直了身子。
“我带利刃留下来。”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突击连的战士都扭头看了过来。
铁锤手一抖,差点把军刺摔到地上。
陆锋沉默了几秒。
“你几个人?”
“够了。”
“沈清,后面至少一个大队!”
“我不跟他们正面打。”
沈清的目光落在身后那片延伸向远方的丘陵上,又看了看身侧那条逐渐收窄的山路。
“你给我留三十发子弹,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陆锋攥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沈清看了好几秒。
“你打算怎么拖?”
沈清转过身,朝那条通往石门峡方向的山路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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