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仁转过头，看着马路对面。
那个买到辣酱的年轻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把罐子装进网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秦守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翻开本子的前一页。
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台里定好的采访大纲。
第一，探访价值三百万丑元的生产线，揭秘外贸神话。
第二，专访国际订单背后的商业博弈，谈品牌战略。
第三，挖掘乡镇企业的改革大局观。
每一条，都是能上年度新闻大奖的宏大叙事。
可那些东西，离眼前这些为了半斤油水挤破头的工人，实在太远了。
比起五十六块钱的体面大衣，这八毛钱的辣酱，才是真正落到老百姓饭碗里的民生。
秦守仁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满街的油香和人间烟火气全都吸进肺里。
他拔出笔帽，拿着笔几乎是用戳的力道，“唰唰”几下，就把那几条宏大叙事的提纲全都划掉了。
“老秦，你疯了？”
马振国看着被划掉的提纲，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台里定好的方向！”
秦守仁没理他，只是在纸页的空白处，用力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八毛钱的辣酱。
写完，他合上本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老马，上面要我们拍典型，拍硬骨头，你觉得什么是硬骨头？”
他指着街对面那条长长的蓝色队伍。
“那些洋机器不是，几百万的外汇单也不是。”
“这些为了几口油水、为了让孩子多吃半个馒头而拼命的工人，才是咱们改革最硬的骨头！”
“一个能把三百万丑元大单捏在手里的人，还能转过头，费心给工人们熬一锅八毛钱的下饭酱。”
“这么有血有肉的带头人，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拍的！”
秦守仁一把抓住许阳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小许，你马上联系番茄县！告诉他们，我们改计划了！”
他盯着对面百货大楼的玻璃门，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我们过去之后，先不拍姜棉，也不拍那些冷冰冰的机器。”
“就从老百姓手里这罐辣酱开始拍！”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工人满头大汗地从门里挤了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两罐辣酱。
旁边有人逗他：“小伙子，抱那么紧干嘛，铁皮的又摔不坏。”
年轻工人抬手抹了把汗，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罐，笑得格外满足。
“这罐里的油水，可比肥肉还实在！”
“有了它，今晚我家娃就能多吃半个热馒头了！”
秦守仁听着这句朴实的话，手指猛地一紧，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中午，第一钢铁厂的食堂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铝饭盒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秦守仁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带着马振国和许阳，扛着机器，就跟着工人们进了食堂。
食堂主任一看见摄像机，吓得围裙都没来得及摘，赶紧迎了上来。
“同志，你们这是……”
秦守仁摆了摆手。
“别安排，也别清场，我们就看看大家平时怎么吃饭。”
食堂主任愣住了。
他原本还想着赶紧让后厨加个肉菜，至少不能让中央台拍到水煮白菜和萝卜粉条。
可秦守仁一句话，直接打消了他的念头。
“平时吃什么，今天就拍什么。”
马振国已经架起了摄像机。
镜头里，工人们端着饭盒，找地方坐下。
有人饭盒里是两勺米饭，一份白菜，再配半勺萝卜粉条。
有人干脆只有三个馒头，外加一碗清水汤。
老刘头也来了。
他把铝饭盒放到桌上，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铁皮罐。
他一层层打开报纸，露出了红星牌香辣菌菇酱的白底红字标签。
旁边立刻有人凑了过来。
“刘叔，今天又带了？”
“带了半罐。”
“先借我一筷子呗，我昨天去第一百货都没抢到，等抢到了马上还你。”
“我也来点儿，不多，就蘸半个馒头。”
老刘头嘴上嘟囔着。
“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供销社了。”
可他还是把盖子撬开了。
盖子刚一启开，那股鲜辣的香味立刻就散了出去。
原本还在低头吃饭的几桌人，动作都慢了下来。
小周端着饭盒挤了过来，笑得格外讨好。
“刘叔，今天我拿鸡蛋跟您换。”
他说着，从饭盒角落里扒拉出半个茶叶蛋。
“这是我媳妇给我留的，真的。”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
“你媳妇给你留的，怎么拿来换酱？”
“她要是尝过这个，保准也同意。”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老刘头夹了一筷子酱，放到小周的饭盒盖上。
又给旁边几个工人各分了一点。
每个人分到的都不多。
一勺酱，配半个馒头。
有人舍不得一口吃完，把馒头撕成小块，拿筷子尖沾一点油，再慢慢塞进嘴里。
辣味一上来，额头上的汗就冒了出来。
可没人停下来。
小周两口就把半个馒头吃完，端起饭盒就扒起了白饭。
“香，真是太香了。”
“这玩意儿拌饭，比肉末蒸蛋还带劲儿。”
“你这话不对，肉末蒸蛋里能有几粒肉？这酱里油水足得很。”
秦守仁没急着问厂子，也没问政策。
他搬了张长凳，在工人对面坐了下来。
“老同志，您一个月工资多少？”
老刘头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
“五十八块七。”
“家里有几口人？”
“老两口，两个儿子，一个儿媳，三个闺女，还有两个孙子，一共九口人。”
“平时回去买肉吗？”
老刘头笑了一声。
“买啥买啊，肉票就这么点，平时就一些排骨啥的，也买不到大肥肉。”
“逢年过节能割一斤，肥的炼油，瘦的剁馅儿，省着点能吃一个礼拜。”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接了话。
“我们不是说八毛钱不算什么大钱，八毛也不少了，差不多能买好几斤棒子面呢。”
他夹起一点酱，在饭里拌了开。
“可这个不用票啊。”
“买肉要票，买油也得要票。”
“这罐子里有油，有辣味，还有那菌菇特有的鲜味。”
“晚上下班回来，煮碗挂面，放一勺，全家都能吃得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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