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一改往常温润,几近冷漠地丢出这么一句,小厮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然对上那双寒光慑人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么一说,竟已踩到了主子的底线,当即脸色一变,抖着求饶,“公子别,是小的不懂事,小的去办,一定尽快把事情给打听清楚。”
梁应淮冷冷看着小厮,“夫人那里呢?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小厮哪还敢说半个不字,点头如捣蒜道:“小的知道,小的一定保密,不会走漏半点儿风声。”
“你最好说到做到。”
梁应淮寒着脸说罢,直接抬脚往自家马车过去。
小厮如丧考妣,抬袖摸了把冷汗,只觉这一向好说话的公子发起火来当真吓人得很,较之老爷发威竟也不弱多少,便也决心往后再不轻易造次,心里想着,赶紧耷拉着脑袋快步追上。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一个钻进车厢,一个伺候完主子进车厢后又麻利跳上了车辕,将鞭子一挥,很快启动马车,赶着车出了对面胡同,开始往文忠伯府的方向赶去。
车轮滚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自有芳门口附近,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从墙边出来,望着那马车走远,想着方才所见所闻,抿紧双唇,神色不住变幻。
直到马车彻底走远,她才收回目光,看了眼天色,想起主子还在附近等着自己,忙敛起心神飞快往自有芳过去。
不多久,女子便捧了个匣子出来,埋头往前走到街口,寻到那处一家茶馆,径直进去上了二楼一处雅间,咚咚敲响了那雅间的屋门。
“姑娘,婢子回来了。”
她在门外压声禀道。
“进来吧。”
话落,便有个声音不甚耐烦地从屋里传了出来。
女子心知自己这趟出去有些久了,已经惹了主子不快,不觉心中叫苦,沉了口气推门进去。
待屋门关上,屋中果然就传来了斥责:“怎的去了那么久?不是让你买了就赶紧回吗?你不会是趁机跑去野了吧?”
女子瞄了眼屋中圆桌旁坐着的一抹身穿粉裙的身影,见那身影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她心口不觉一紧,赶紧垂下头快步上前认罪:“让姑娘久等了,是婢子的错,不过婢子当真是去买了东西就回,并不敢四处疯跑。”
粉裙身影明显不信,将手中茶盏用力搁在桌上,冷声呵斥:“还说没有?自有芳就在这街上,才几步路的距离,你若没到处跑,怎的还去了那么久?当真让我在这儿一顿好等!”
主子最近心气不爽,绿豆大一点儿小事也会拿她骂上几句撒气,女子已经习惯了,心中虽觉晦气,却也没有多么惊慌,此时听罢质问,微垂的眼睑底下眼珠子滴流转了转,回道:“婢子不敢欺瞒姑娘,方才婢子确实是遇到了些事情,这才耽搁了些时间,不过并无大碍,东西也照您吩咐给买回来了。”
为转移主子的注意力,说罢就赶紧将手中匣子往自己主子跟前桌上一搁,麻利打开,直接照着买香佩时那掌柜介绍的给仔细说了一遍,不给自己主子半刻张口再骂的功夫。
粉裙身影的心思被成功转移到了眼前香佩上头,听婢女说完,冷哼一声,“不就是个香佩嘛,就这么大点儿竟还要十多两,秦家怎的不去抢?且看着也没多么特别,也不知那些人怎的就这么稀罕。”
显然,这粉裙女子也相信了外界传言,认为自有芳是秦家所开,说起这事时,语气和神情里虽有对花了银子的心疼,但更多的还是对秦家的不满与轻蔑。
婢女听着,默默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殊不知,这十几两一个还不是最上品的,这上头还有好几款更贵的呢,可主子手上银钱不多,她也只好从这一堆新品里选个价格合适又显贵的。
更何况,婢女也知主子不喜秦家,像铺子里的这些情况,她自然不会多嘴去提,免得主子听了心烦又开始迁怒自己。
只是铺子里的情况不提,铺子外的呢?
刚刚自己可是撞见了个了不得的场景,一想到当时自己的所见所闻,她心里就不由得七上八下。
是啊,主子这般不喜秦家,也很是厌恶那云家表妹,哦,不对,那姓云的已经出族,不再属于云家人了,如此一来,也就跟主子没了亲戚关系。
嗯,那就叫秦家表姑娘好了。
主子这般不喜秦家的表姑娘,也不知听了自己所说之后会否暴跳如雷,若因此再做出些有失理智之事,那岂不糟糕?
她可是得了夫人叮嘱的,让其好生照顾姑娘,多帮衬姑娘。若因自己一时失言让姑娘闯出大祸,传到夫人耳里,只怕会将姑娘的错误也都怪在她的头上。
可她知道,主子似是想要打那梁公子的主意,若自己将方才所见隐瞒过去,无疑是等着主子在梁公子跟前丢脸,主子在梁公子跟前讨不着好定不会善罢甘休,没准还会闯出什么大祸。
唉,自己真是怎么做都不是。
正痛苦挣扎间,忽的脸上就被什么东西砸中。
婢女吃痛惊叫出声,下意识捂住自己被砸的左脸,与此同时就看见一颗圆滚滚的红枣落到了自己脚边,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缓缓停了下来。
她意识到了什么,然来不及解释,就听见前头尖声呵斥传来:“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不成?”
婢女哆嗦了下,脱口赔起罪来:“婢子该死,请姑娘恕罪。”
谁料话落,又一颗红枣被用力砸了过来,“你会不会说话?这大过年的,你说那些个晦气的字眼作甚?你这诚心要给我添堵不是?”
婢女简直烦透了这无理取闹,却又半点儿不敢反驳,只得一边腹诽着一边恭敬认起了错。
那粉裙女子心里虽还觉不爽,但比起责骂自己婢女分神,她倒是还有更重要之事想要弄清,便如此发了通脾气后就再次问道:“你当真听到堂伯母她说喜欢这破玩意儿?”
说实话,这东西她方才看了半天,当真看不出什么好坏,也不知自己婢女有无搞错。
婢女一听,多少猜到了主子心思。
她陪着主子长大,怎不知主子根本不懂这些,毕竟安州那地方比起京城来,自是差了一大截,主子出身也不高,自然也没机会接触什么高雅之物,不懂这些也是正常,只是主子自视甚高,自然不会承认她自己不懂,只会怪东西不好,怪她这个做下人的弄错。
为免主子真迁怒自己,婢女忙十分肯定地点头,解释道:“是的,前日傍晚,婢子去厨房还食盒时路过花园,偶遇堂伯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婢子正想绕过假山上前去请安,就听见堂伯夫人在问身边婆子自有芳新品香佩的事,言谈中,堂伯夫人还提到了孙家大夫人母女,以及建安侯府的四少夫人,说她们宴会上戴的自有芳的香佩如何独特,那语气听起来多少透着些羡慕,言下之意是想在年后也买些自有芳的香佩试试。”
粉裙女子听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然眼底闪烁的目光无疑透露了她心里正缺着底气。
婢女知道主子这是因为还看不出这东西好坏而心里没底,然见主子没有打断自己的话,便又赶紧往下补充:“婢子方才在买香佩时,特意隐晦地将夫人的一些喜好告知了自有芳的掌柜,让她帮着介绍挑选。掌柜的就根据婢子说的推荐了这么一款,说是这个最衬夫人的气质不过。
而这款正是今日才面世的新品,限量发售先到先得,我们赶早买了,余下的也就只剩下几个,无疑能显得更加独特,堂伯夫人她知道后定会欢喜。
就是新品的价钱要贵上一点儿,不过掌柜的说今日启市想要开门红,特意给了婢子优惠,得知婢子用来送人还主动送了个雕花木匣,如此算下来倒比平常还要划算好些。”
粉裙身影瞅了眼那木匣子,倒也无法违心说那东西廉价,随之又忍不住好奇地拿起那香佩左看右看,最后又将东西凑近鼻尖闻了闻,忽的就觉似有春风吹来,更送来了满山桃李花香,让她不觉就想起了儿时在春光烂漫的山间,冲进花海恣意奔跑,被甜而不醉的花香包围,心旷神怡,如坠梦中。
她被香气带着出神一瞬,随之猛然反应过来,赶紧将香佩拿离鼻尖,双眼忍不住透出惊奇。
真是怪了,刚刚她也闻过这香佩,可当时也没觉出这花香醉人,这下再闻竟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境。
莫不是这东西当真如那些人说的那般,这小小的东西里头竟分出了好几个层次,而这香气凑在一起真能还原人的记忆?
秦家开的这香铺当真邪门,也不知从哪儿请来了这样厉害的制香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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