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这会儿正弯腰开自行车的锁,动作不紧不慢的。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侧脸正好对着这边,手里那个布兜的袋口没扎严实,露出半截酒瓶的瓶颈,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李国良的视线在那酒瓶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那位同志,请等一下。”
林建国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身来转头望向李国良。
李国良迈步走了过去。
马德贵愣了一下,赶紧跟在后面,杨思远也一脸疑惑地跟了上来。
马国良走到林建国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布兜上,语气平缓地问道:
“你兜里装的是酒?”
林建国点了点头:
“是。我们自己酿的散酒,想找个正规渠道挂靠一下。”
“这不咋们国营酒厂的马科长,嫌弃俺是乡下泥腿子,不给挂靠!”
“得!那俺们就去邻县国营酒厂看看!”
“我还不信了,俺酿的酒好,咋就没有酒厂给挂靠?”
李国良沉思了片刻,伸手道:
“小同志!”
“能给我看看吗?”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多犹豫,从布兜里掏出一瓶酒样递了过去。
马国良接过来,动作跟马德贵之前如出一辙。
先对着光看了看酒液的色泽,然后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这一闻,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停,慢慢地咽了下去。
李国良咂了咂嘴,抬眼看向林建国,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这酒是你酿的?”
“是。”
林建国答道,
“纯粮酿造,自己踩的麦曲,用的老方子。”
“品质绝对比市面上的酒都要好!”
李国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对身后的马德贵道:
“德贵,你刚才说这是来路不明的散户?”
马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道:
“厂长,您不知道,这小子就是红旗公社靠山屯的,一个乡下泥腿子,他能酿出啥好酒来……”
马国良打断了他:
“放屁!”
“我尝过了,酒不错。”
“要是我猜的不错,这两天供销社卖爆的那款酒应该就是你酿的吧?”
这几句话一出来,马德贵的话一下子哽在了喉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杨思远站在后面,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嘴微微张着,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李国良把酒瓶还给林建国,语气认真地道:
“小伙子,你这酒确实不错。”
“挂靠的事,咱们进办公室细谈。”
“你叫什么名字?”
“林建国。”
“好,林建国同志,你跟我进来吧。”
李国良说完,转身朝酒厂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马德贵一眼,语气有些低沉道:
“你办的什么事?”
“差点就让咱们酒厂损失了一笔大利润!”
“给我写份检讨!”
“以后对来厂里办事的同志,态度好一点。咱们是国营厂,不是衙门。”
“好自为之吧!”
李德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厂长。”
林建国拎着布兜,跟在马国良身后,再次朝酒厂大门走去。
经过马德贵身边时,他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林二牛跟在后面,故意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哥!咱这酒,可算遇到识货的了!”
杨思远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林建国三人跟着李国良走进酒厂大门,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杨思远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铁门,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建国……这瘪犊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旁边马德贵还站着,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的。
那副被李国良当众训斥的羞恼劲儿全写在脸上。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掏出烟来点上,狠吸了一口。
杨思远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凑上去,脸上堆着一副讨好的笑,放低了声音道:
“马哥!您消消气!”
“等回头……”
他话还没说完,马德贵猛地转过身来,三角眼一瞪,抬起手来照着他脸上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厂门口格外清晰。
杨思远被打了个趔趄,脑袋往旁边一歪,半边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浮在腮帮子上。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捂着脸,整个人懵了,眼睛瞪得溜圆望着马德贵,嘴角嗫嚅了几下:
“马……马哥,您……”
“你他娘的还有脸叫!”
马德贵指着他鼻子就骂开了,
“要不是你他娘地在老子跟前叽叽歪歪说那姓林的小子坏话,老子能让人家晾在门口?”
“能挨厂长那一顿训?你他娘的还有脸凑过来?给老子滚蛋!”
杨思远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嘴角哆嗦着,想解释又不敢开口。
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敢再吭声。
马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碾灭了,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以后离老子远点!”
说完转身就朝厂里走了。
杨思远一个人站在门口,冬风呜呜地灌过来,把他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心里头又羞又恼又恨。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低又狠:
“林建国……老子跟你没完……”
酒厂大门里头,李国良已经领着林建国三人走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糟味儿,墙面刷着半截绿漆,地面是水泥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
李国良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了让:
“林同志!”
“进来坐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靠着窗户摆着,桌面上码着几摞文件,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报表和一张厂里职工合影的黑白照片。
墙边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李国良脱下灰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招呼三人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下,又拎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搪瓷缸热水。
“厂里条件简陋,别见外。”
李国良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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