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翻身离开黑棺,挥手掸去外衣沾染的九幽寒藻寒霜,径直穿过侧厅。
储物空间内,那截折断的白骨残笔震颤个不停,隐约受着九幽井最底层的某种牵引。
小柔传音玉里的内容说得明白。
第九层有具坐化的骸骨,手里攥着半截白骨,其断口纹理正与他手里的废骨完全对得上。
这事得亲自走一遭。
九幽井入口,九幽候在石台边。她不多话,递来一枚漆黑令牌。
“第九层死气极重,是你去过第七层的十倍有余。
凭你化神中期的修为硬闯,经脉受不住。”
她递出令牌。
“拿着它,沿途死气自会避开。两刻钟内见效,够你走个来回。”
周然接下令牌。
“你早知底下有东西。”
九幽盯着周然的脸,眉心黑纹微张。
“三万年前,夜负天帐下有个执笔官。
这人无官无职,连军籍都没入,只干一件事——替魔帝起草、落下规则。”
九幽手抬高,指尖点向深井方向。
“魔帝陨落前,他就死了。
说穿了,他挑了这块地盘把自己给埋了,事先半个字都没漏。
等我接手这口井,第九层早封死了。
进不去,探不明。”
“探过底?”
“下去了三次。”
九幽指尖收回。
“井底的门不认我的死气,门缝都不开。
今日小柔能走进去,全因她没沾过这九幽井的烙印,禁制当她不存在。”
周然颠了颠手里的令牌。
“我这情况怎么算?”
九幽视线扫过他的袖口。
“你挨过我的死气烙印,常规法子走不通。
可你手里那半截断笔,资历可比我这九幽烙印老得多。
笔若认主,区区一道门算什么。”
周然将令牌收入怀中,提步跃入黑井。
令牌上的阵纹亮起,两旁的浓重死气纷纷让道。
周然连越数层,踏过第七层那片残存焦印,越过第八层爬满石壁的上古文字,平稳落地。
前方仅余一扇石门。
门面覆盖着厚厚灰霜。
周然摸出袖底那半截废骨,笔尖朝前,直抵门心。
灰霜成片剥落,厚重石门应声而开。
室内空间局促,四周墙面尽由死气结成的寒冰堆砌。
幽蓝微光打在中间那具盘腿坐化的骸骨上。
黑袍加身,骨架周全,身姿端正。
右手指骨牢牢夹着小半截白骨残片。
周然行至骸骨跟前,屈膝蹲下。
他捏住手里的废骨,朝那截断片靠拢。
断口距离不足三寸,白骨接连颤动,牵出玄奥的规则波动。
周然识海翻腾,一串生僻信息硬生生挤入脑海。
走马灯般的画面闪动极快。
一道人影立于岩浆滚滚的焦土之上,手持完好无损的白骨笔,笔尖吸饱墨汁,对着半空挥毫。
人影偏过头,面庞掩在忽明忽灭的火光里。
唯一显眼的就是他披着的那件黑袍,做工剪裁与地上的坐化骸骨分毫不差。
影像寸寸碎裂。
一缕残魂从骸骨夹缝里钻出。
消散前,有几行字直愣愣撞入周然识海。
【此笔可改一判。代价,真忆为墨。】
【吾坐化于此,候下一任主。】
【无魔帝血脉者,取笔不应。】
【不愿献忆者,执笔不动。】
残魂彻底散去,骸骨手指松开,残片当啷落地。
周然捡起那截白骨,将两段残骸对头接上。
断层纹理卡得严严实实,却不相融。
中间隔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缝底流转着灰蒙蒙的光晕。
笔身断作两截,底子里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笔残了,但还能落最后一笔。
周然并拢断骨,收入袖口,起身打量四周石壁。
四下的老冰留下重重痕迹,记录了执笔官坐化的前因后果。
此人当真在夜负天咽气前就自己挑了坟地,早早布好退路。
他只为等一个人来取走这支笔。
周然转身退回通道。
厚重石门应声闭合,灰白霜层重新蔓延,把一切重归原样。
等周然折返吞天魔宫正殿,三名渡劫巅峰连同秦三几人都已候着。
九幽靠在最左侧的石柱边,神色如常。
周然不绕弯子,掏出断骨并排搁在军册封面上。
“执笔官。夜负天当年专门掌管落笔立规矩的手下。”
周然看向长案两侧。
“这人带着半截笔死在九幽井,留了最后一次逆转规则的机缘。”
嗜血问出声。
“改谁的规矩?”
“帝子的判决。”
周然指节敲在断骨上。
“抹名令还有六天后下来的抹名官,说到底全是帝子动用执行权限下达的定数。笔能改规矩,就能掀翻判决。”
幻音轻抚下巴。
“就一次。只要下笔位置精准,帝子的七天通牒就成了废纸。”
九幽迈步上前,弯腰端详断骨接缝处那点灰光。
看了许久。
“抽多少代价?”
殿内谈话声收歇。
九幽直起身。
“这笔从来不是白送的便宜。以前夜负天下笔,全拿本命精血当墨汁。这笔落你手里,要你出什么价?”
周然迎上她的视线。
这女人把夜负天当初那套班底摸得透彻,连落笔的价码都算计在内。
“抽记忆当墨。”
周然答得干脆。
“落一次笔,得生挖一段自身亲历的记忆填进去。”
嗜血枪尾重重砸在石砖上。
“黑棺里本就折出去一段,你还要接着往下剜肉?”
幻音眯起狭长眼眸,她才刚给周然缝补完识海,极清楚那些记忆有多不经折腾。
“周然。”
幻音压下声线。
“记忆这东西经不起几次生挖。挖掉一段,你的元神底子就虚一层。”
周然把断骨重新拢进袖口。
陈雅把黑棺抽走的那份记忆原本扣在江城,让他留个后手。
献掉这部分记忆,有备份就能拼凑回来。
这层底牌他不准说破。
知道底细的人越少,这步棋走得越稳。
“手头捏着这笔,对付帝子就有了反打的可能。”
周然翻过军册封面。
周遭几人互相对视。
嗜血张嘴正欲细究落笔的价码,九幽单手搭上她的肩膀,死气将话堵了回去。
九幽摇摇头,动作细微。
夜负天在世时也惯用这种做派,硬抗到底,什么本钱都捂在自己手里。
但周然账本翻得明白,借什么还什么都挂在明面上。
九幽看向周然的袖口,不再多言。
她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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