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条。
“归路黑纹尚存。
颜色由深灰褪至浅灰,残纹仍在跳动。”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黑纹确实还在,线条形状没变,位置没挪。
只是颜色淡得像铅笔画上去的,稍不留意就会以为那是一道旧疤。
秦三坐在碎石坑里咳嗽。
每咳一声,断掉的肋骨就往肺叶里扎一下。
他硬咬着牙把血吞回去,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穹顶上的双色裂缝正在缓慢愈合。
银白与黑金交织的痕迹横亘在夜幕正中,像两条还没拆线的巨型伤疤。
“赢了吗?”
骨寂靠在秦三旁边。
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秦三摇头。
“没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帝子那话你听见了,七日只是开胃。
下次来,不是带一面旗的事。”
骨寂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扭头看向废墟中央的周然。
年轻人盘膝坐在乱石堆里,左臂染血,右手握着只剩最后一道纹路的太荒黑刀。
法力几近枯竭,魔帝本源消耗过半。
两大底牌,残骨笔和刀身纹路,打空了一个,另一个快见底。
就这么个化神中期的小子,硬是扛着三位渡劫巅峰挡不住的东西,把帝子拖到月帝出手。
秦三攥紧刀柄,断骨扎着肺叶也不觉得疼了。
值。
跟着这人,值。
小柔缩在后方角落里,十指紧紧箍住怀中的金蛊。
八翼金蛊昏死过去,虫壳裂开七道豁口,膜翅折断了三片,倒刺脱落大半。
微弱的呼吸从壳缝里传出来,一起一伏。
小柔眼眶发红,可她没掉眼泪。
接连的战事把她眼泪都擦干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然。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帝尊比她的蛊伤得更重,只是他不会表现出来。
周然闭上眼。
识海深处,丢失的那段记忆留下一块光秃秃的空白。
他记得自己跟林清雪有过交集。
可具体是什么场景、什么天气、她说了什么话、脸上什么表情,全都没了。
底子还在,颜色刮干净了。
他花了三息检查元神状态。
银色意念还蹲在识海最底层。
周然再次伸出神识去碰。
意念震颤了一下,随后继续沉着不动。
它没有攻击性。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里发生的每一道波动,它都在同步吞入。
月帝在他元神里安了一只眼睛。
跟帝子把黑金眼珠塞进屠槐体内是一个路数。
帝子的那颗用来寄生,操纵宿主神智。
月帝的这缕只管旁观,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漏。
周然攥了攥拳。
他能拔掉帝子的眼珠,可月帝这缕银色意念长在元神夹层里,跟他的魂力搅在一块。
强行剥离,识海先塌一半。
它就赖在那,名正言顺地看着。
而他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周然牙关咬死,喉间腥气和着血水一并咽下。
识海异动被他强行镇下,未露分毫。
左臂皮肉松垮耷拉着,经脉尽毁。
丹田真元干涸见底。
他单靠这副硬骨架撑着,右手死攥太荒刀柄,硬生生拔直腰板。
废墟间横七竖八躺满四域部众。
裹伤的、刨土的、瘫坐的,满目皆是残垣断壁。
下方无数视线穿透尘烟,尽数向上汇聚。
残破的观星台上,单臂提刀的血衣男子正俯视众人。
周然反手把黑刀扎进乱石。
刀身仅存的一道底纹流转残光,照着他下颚沾染的血斑。
“四域全军听令。”
音量不高,经由军册阵图传导,字字灌入全军耳道。
“抹名官已退,来日必有再会。”
没有鼓舞叫嚣,不提胜负仇怨。
“即日起四域全面休养。”
“伤患救治居首,物资依伤情轻重下拨,冥仓主理账目。”
“谁有异议,来找本帝。”
周然拔出黑刀,转头走向侧厅。
才迈三步,膝关节受力弯折。
秦三同骨寂双双拔地而起,欲上前搀扶。
周然冷眼横扫,这两人登时收脚定在原地。
他右膝堪堪悬停在地,右手死死压住太荒黑刀的刀柄。
全凭刀身支撑,他强行拽直歪斜的躯干,右腿拖着僵滞的步子,一高一低地跨过门槛。
木门合拢。
屋内传来一阵重物倒地的沉响,肉躯硬生生砸在青砖上。
门外,秦三十指抠入掌心,掐出血槽。
骨寂偏过头,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两人钉在原地,寸步未进。
门内再无半点动静传出。
对这位魔帝而言,在人前摔倒一次,便已足够。
天明。
六重天天幕的墨色褪作灰白。
天际交错的黑金与银白裂缝弥合了大半。
惨淡的天光顺着云隙漏下,惨烈地砸在魔宫焦黑的残砖断瓦上。
观星台崩毁大半,正殿左墙裂纹密布。
偏殿两处屋舍夷为平地。
旧日吞骨部众的营房,如今只剩几段散发着焦臭的残木。
周然在侧厅枯坐了两个时辰。
再跨出门槛时,经脉尽碎的左臂已用粗麻布草草缠死,结扣打得生硬歪斜。
面上血污洗净,只余下苍白如纸的脸色,与深陷眼窝中那抹掩不住的青灰。
他绕过残台,走入正殿,在军册长案后落座。
冥仓熬守一夜未眠,瞥见主子身影,本能欲要起身行礼,腰间伤口猛地一扯,人又闷哼着跌回木椅。
“帝尊。”
“报账。”
冥仓哆嗦着掀开统一军册的封皮,将伤亡名录、府库亏空、调拨明细逐条念出。
“九幽井底寒藻苗床全毁,产出断绝。库里余粮最多撑上两月,且只能专供化神期以上将官。”
“血海祖池蒸发三成,嗜血女帝放话需百日方能养回。这期间,高阶血晶减产四成。”
“幻音女帝阶位折损半步,三万幻魔卫军阵受震断裂,三千军卒至今五感未开。”
“九幽女帝折了外围及中层两道黑棺法则,需调动百年底蕴重修,其防区警戒力必会折损两成。”
报到此处,冥仓话音停顿,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抬眼察言观色。
“帝尊,咱们统筹半载的家底,让这一遭凭空刮去了四成。
老底……见了血了。”
周然手翻书页,指腹冷冷滑过一个个暗淡的名姓字符。
“秦三状态如何。”
冥仓作答。
“胸骨折了三根,已然接妥,人死活不肯歇,正带队绕营巡查。”
“骨寂呢。”
“背脊三道深槽缝妥,域心丹药效助其蜕皮,吞骨旧有烙印尽数剥离,根基大涨。”
“小柔那蛊能活否。”
冥仓迟疑半息。
“正在闭死关。
虫甲开裂七道大缝,折了三片翅膜。
小柔扬言命能保住,但八翼跌回六翼,重修少说得耗费百日。”
周然“啪”的一声合上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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