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渊最底层的封印被触发了。
秦三第一反应是撤退。他没走。
那声叹息里没带杀意。
灵音的威压来自说话者本身的层级碾压,不是刻意施为。
“全员后退三十丈。”
秦三沉声下令。
“小柔在最后,蛊虫别出来。”
血海精锐——准确说是剩下的九名——背靠背退到安全距离。小柔死死抱着金蛊蹲在角落,虫壳上的裂口在那声叹息的余韵下又崩开了半条。
秦三一人站在第三层和第四层的交界处。
底下的空间亮了。
不是矿壁上的魂渊石发的光。是一团暗金色雾气从深渊最底层升起来,一点一点凝成了人形。
人影约莫七尺高。黑甲加身,侧脸线条硬朗,眼窝深陷。五官细节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和那股子气场,和谁都划不上等号。
黑甲的样式,跟统一军册封皮上烙印的纹路一模一样。
夜负天。
前代魔帝。
更准确地说——夜负天本源凝成的残影。
残影没看秦三。
视线越过通道、越过绝魂渊七层岩壁、越过四域交界的上空,直直钉在吞天魔宫的方位。
它在对新帝说话。
吞天魔宫正殿。
统一军册翻开了。空白页上浮出暗金色的影像画面,悬在长案上方。
周然正端着碗灵米粥。粥碗直接放下,双眼盯住画面。
画面里的夜负天残影开口了。
“你应当踏进这里。”
声音从军册中传出来,语调拧巴——不是在对后辈训话,更像自言自语。
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在翻检自己留下的遗书。
“本帝封了绝魂渊,不是怕人偷矿石。”
残影伸出右手,掌心浮起一枚暗金色的光球。
光球展开,化作一幅星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数以千计的光点。
大部分光点暗灰,只有极少数闪着微弱的金光。
其中一颗位于星图边缘,蓝莹莹的,跟颗不起眼的沙砾差不多。
蓝星。
周然眼缝收紧。
夜负天残影的手指点在蓝星上。
“帝子不是唯一的审判者。”
殿里没人敢喘粗气。冥仓的笔杆子悬在半空。
“帝子之上,还有帝庭。
帝庭管辖万域审判权。
帝子只是帝庭派下来的一只手。
六重天的事,帝庭暂且不会亲自过问。可蓝星的事……”
残影的语调沉下去了。
“帝子之所以死盯蓝星不放,不是因为你这个新帝。”
手指在蓝星光点上画了个圈。
圈内浮出一团模糊的影像——形状不明,颜色不定,但散出的气息让周然元神深处有个东西狠狠跳了一下。
“蓝星存在一件帝庭禁物。”
周然握碗的手指收紧了。
“那东西藏得极深,连帝子都只能感应到方位,找不到实体。
但只要它还在蓝星,帝子就不会收手。因为一旦被凡人觉醒——”
残影偏过头。
暗金色的面孔上没有五官表情,那个偏头的动作却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傲气里头搅着遗憾。
“整个审判体系都会动摇。”
冥仓的笔杆子掉了。直直砸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周然没理会。他全副注意力都钉在残影接下来的话上。
夜负天换了话头。
说到底,他终于讲到了真正想讲的东西。
“魂渊石。”
残影低下头,看向那面嵌满半透明石块的矿壁。
“它不只能修元神。
它还能修白骨笔。”
周然把粥碗搁了。
“执笔官是本帝的人。
白骨笔是本帝的笔。你以为那笔只剩一次机会?”
残影摇了摇头。
“笔碎了,不代表笔死了。
魂渊石能重铸笔骨,补上断裂的纹路。不过光有石头不够。”
残影伸出另一只手,掌心空空如也。
五指合拢又张开的动作,周然看懂了。
“需要帝血。”
残影的声音极轻。
“本帝在世时,受过帝子三次暗钉。
铠甲穿透,帝血渗入骨髓。那三道暗钉本帝至死未能拔除。
它们是帝子留在本帝身上的锚点。本帝死后,暗钉消散。”
“可你不同。”
残影的视线终于从矿壁上挪开,穿过重重空间,直直看向军册投影另一端的周然。
“帝子打你的时候,也往你身上钉了东西。”
周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元神裂缝。
帝子降临时那一掌的余波打穿了他的经脉,在元神深处留下三道细如发丝的裂口。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创伤。
“裂口里渗出来的黑金液体——那就是帝血。”
残影说完这句话,暗金色的人形开始消散。
“魂渊石做骨,帝血做胶。白骨笔可以重铸。”
“但本帝只告诉你方法,不保证你活到用上的那天。”
消散到最后,残影留了一句话。跟开场首尾呼应。
“新帝——多撑几天。”
影像彻底灭了。军册空白页恢复灰白底色。
正殿里安静了很久。
冥仓从墙根捡回笔杆子,手指还在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口。
周然没管他。
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
五指张开再合拢。
元神裂缝深处,确实有极少量的黑金液体在缓缓渗出。
那液体的温度跟他自身的真元完全两码事——凉透了的,沉得压手,来路不属于六重天。
帝血。
帝子暗钉留下的残渣。
周然一直想拔掉这东西。它扎在元神里跟根随时可能引爆的导火索没两样。
每次催动魔帝本源,裂缝都会被撑大一丝,帝血就多渗出一点。
可现在——
周然攥紧拳头。黑金液体被他拳头的力道挤得贴着掌纹流淌。
帝子往他身上钉了三刀。每一刀留下的残血,都是修复白骨笔的材料。
“冥仓。”
“属……属下在!”
“记档。帝庭——高于帝子的审判机构。蓝星——存在帝庭禁物。白骨笔——可用魂渊石加帝血重铸。”
冥仓飞速落笔。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太厉害了。
周然拿起太荒黑刀。最后一道底纹在灰光中闪了闪。他将掌心那几滴帝血小心引入一只玉瓶,封住瓶口。
黑金液体在瓶中晃荡,映出他低垂的眉眼。
周然把玉瓶收进袖口。
秦三的传讯挤进军册。声音带着粗喘和矿灰味。
“主上!第一批魂渊石到了!一共六袋!”
停了半拍。
“底下那位前辈说完话就散了,连个渣都没留。
但矿脉通道全部打开了,从第四层到第七层畅通无阻。估摸着少说还有几百斤魂渊石等着刨。”
周然靠回椅背。太荒黑刀架在膝前,仅存的一道底纹亮得比方才稳了。
“全刨出来。一块不留。”
他的左手腕上,归路黑纹跳了一下。
细得跟蛛丝差不多。但它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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