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甲板上只剩风声。
帝子第三副体的残躯烧成一团黑金色的焦炭，碎裂的面甲露出里面空洞的虚无。
但那道临死前射出的血色光柱还悬在头顶，穿透天幕，笔直刺向虚空深处。
周然低头看左腕。
灰线在剧烈闪烁，频率完全失控。
这条由林清雪法目本源构成的因果细线，每跳一下都肉眼可见地变淡。
褪色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帝庭的信号已经到了。
“帝尊！”
秦三拖着半废的身子从城墙方向冲上来，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蓝星方向的因果壁垒出现了裂痕，帝庭清洗组的规则光点已经渗透进去了，速度极快——”
“多久？”
“按嗜血印记的反馈频率推算，最多一炷香。”
一炷香。
周然五指攥紧太荒黑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他之前亲手下的死命令还刻在军册里。
封死归路，断绝一切通道供能，哪怕是他本人的命令也不准开。
那道命令是对的。帝子虎视眈眈，任何一丝通往蓝星的因果痕迹都会成为敌人的路标。
但他没算到帝子会用自毁的方式来引路。
“来不及了。”
周然压低声音，视线落在脚边帝子副体的残躯上。
碎裂的黑金铠甲散落一地，其中最大的一块，是那面被他一刀劈碎的裁决十字架残片。
残片上还残留着帝庭的定位规则，与那道射向蓝星的血光同源同频。
周然蹲下身，捡起那块十字架残片。
“帝尊，你要干什么？”
秦三的声调变了。
“开路。”
“什么？！”
秦三整个人钉在原地。
“您亲口说的，封死归路，谁的命令都不准。”
“对，是我说的。”
周然站起来，两鬓的灰白发丝在铅灰色的风里乱飞。
“所以我现在亲手来违抗。”
他没给秦三反应的时间，掌心法力一催，黑金残片瞬间被激活，散发出与那道血色光柱完全相同的规则频率。
道理很简单。
帝子的定位信号是一把钥匙，那他手里就有同款的锁孔。
只要沿着这个频率逆向追溯，就能在信号抵达蓝星之前，强行截入那条因果路径。
不是开路，是截胡。
“你疯了！”
嗜血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上，赤红的瞳孔盯着他手中的残片，长枪横在身前，枪尖直指周然的手腕。
“你元神裂成这个样了，还敢往里面灌帝庭的信号？
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幻音的身影紧随其后，暗红色长裙的裙摆沾着战场的灰尘，发间的银丝在暗淡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她没有拦，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同频魂印碎片疯狂闪烁。
她已经通过魂印感知到了周然的全部意图。
“你拦不住他。”
幻音开口，声音很轻。
“他连白骨笔都舍得碎，你觉得一只手臂能拦住他？”
嗜血咬着牙，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九幽的声音从虚空中飘来，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条灰线是你和蓝星最后的因果线。
你一旦截入帝庭信号，灰线会被规则反噬彻底烧断。
从此以后，你跟那边，再无任何联系。”
周然的动作顿了一瞬。
灰线断了，就再也收不到林清雪每天八万六千四百下的心跳。
那条她用残存本源、一笔一笔往他腕上传送数据的线，会彻底消失。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十字架残片按在了左腕的灰线上。
“烧就烧。”
法力灌入的那一瞬，一种无法形容的烧灼从手腕爆开，沿着经脉窜遍全身。
灰线上那个古老的符号闪了三下，从边缘开始蜷曲焦黑，一截一截地熄灭。
但帝庭的定位频率被他强行截断了一截，在灰线和血光之间搭起了一座极其脆弱的桥。
一条逆向通道。
“十息。”
周然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血从他按压残片的指缝间涌出，大滴大滴落在甲板上。
“这条通道最多撑十息。”
“十息你能干什么？！”
嗜血怒吼。
周然没有回答。
他把太荒黑刀往甲板上一插，腾出右手，连同半条手臂，直接探入面前撕裂开的虚空裂缝。
魔帝本源倾泻而出，顺着逆向通道打穿了两界之间的壁垒。
蓝星方向，白塔上空，帝庭清洗组的规则刀锋正在切割最后一层防护。
周然的右手穿越了整个六重天的天幕，穿越了两界之间的虚无乱流，穿越了无数规则碎片的切割与撕扯。
袖子在一瞬间被绞成碎布，手臂上的皮肉翻卷开来，白骨都露了出来。
他没有缩手。
五息。
他的手掌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瘦弱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条灰线，正在微弱地跳动着。
是她。
周然五指攥紧，死死扣住了那条手腕。
那只手抖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拼尽全力的力度反握了回来。
林清雪的手。
三息。
下一刻，他的前臂上传来了另外两股完全不同的力道。
一双柔软的手死死攥着他的前臂不放，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还有一双更有力的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背，关节处的骨头硌得他生疼。
三双手。
不是一个人。
周然来不及分辨，通道的十息已经到了极限。虚空裂缝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合拢，两侧的规则利刃已经开始切割他的手臂。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过来！”
周然暴喝一声，魔帝本源在全身经脉中爆裂，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的咔咔碎响。
他咬着牙根，以一种不留余力的蛮力，把虚空那头的三个人连根拔了出来！
通道崩塌的冲击波掀翻了半个甲板。
周然被气浪推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黑棺的棺壁上。
他没顾得上自己，怀里抱着一个人，右臂上挂着两个人，三个人连同他一起，从碎裂的甲板边缘直坠而下。
从战舰到九幽城的距离足有数百丈。
周然用仅剩的法力勉强裹住四个人的身体，但方向已经完全失控。
他们没有落进大殿，而是砸穿了魔宫东侧一座偏殿的屋顶，底下恰好是一处用于疗伤的灵泉温池。
“轰！”
水柱冲天而起，池壁上的阵法被巨大的冲击力一次性震碎了大半。
灵泉水带着浓郁的元气铺天盖地浇下来。
周然仰面躺在池底，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太阳穴嗡嗡作响。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全是翻卷的伤口，白骨当中还残留着虚空规则的切割痕迹，疼得几乎要把意识烧断。
但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去。
林清雪软倒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色青白到了透明的程度，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湿透的长发贴在她脸上和脖子上。
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的左手还紧紧握着周然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死都不肯松开。
“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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