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全市第一。”

班主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在旁边哭了。

682分。

我查了三遍,没看错。

可一周后,录取公示名单出来了。

省重点实验班,40个名额。

我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

没有我。

第一名的位置上,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周雪琴。

我不认识她。

1.

我又看了一遍名单。

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

没有“林知然”三个字。

“妈,你帮我看看。”我把手机递过去,“是不是我眼花了?”

我妈接过手机,手都在抖。

她看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她的声音比我还慌,“真的没有你的名字。”

“不可能。”我爸站起来,“682分,全市第一,怎么可能没录取?”

他一把夺过手机,自己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

“第一名,周雪琴。”他念出声,“这谁啊?”

我摇头。

我不认识。

从小学到初中,我在这个城市上了九年学,竞赛、考试、排名,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打电话问问。”我妈说,“肯定是搞错了。”

我爸找出招生办的电话,打过去。

忙音。

再打。

还是忙音。

连打了二十几个。

终于通了。

“喂,你好,我想问一下,我女儿林知然,今年中考682分,全市第一,为什么没在录取名单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声开口了,语气很公式化:“你好,名单已经公示了,如果有异议,请到学校招生办现场查询。”

“什么叫现场查询?我女儿全市第一啊!”

“先生,请您注意情绪,名单是经过严格审核的,不会有错。”

“那我女儿为什么不在上面?”

“我们不清楚,您可以到现场咨询。”

然后挂了。

我爸对着手机愣了半天。

“明天去学校。”他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准考证、成绩单、获奖证书全部翻出来,一样一样对着看。

林知然。

准考证号:**。

成绩:682分。

排名:全市第一。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没做错任何事。

可为什么,第一名的位置上,是别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省重点。

学校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录取名单的。

我挤进去,找到那张红纸。

第一名:周雪琴。

第二名:李明浩。

第三名:张文博。

……

我一直看到第四十名。

没有我。

“我们去招生办。”我爸拉着我往里走。

门卫把我们拦住了。

“做什么的?”

“我女儿中考全市第一,录取名单上没有她,我们来查一下。”

门卫看了我们一眼。

“名单已经定了,不能改。”

“谁说要改?我们就是来问问,为什么没有她?”

“不知道,你们去教育局问吧。”

“这是你们学校的招生,我们不进去怎么问?”

“反正不能进。”

我爸急了:“你讲不讲道理?我女儿682分……”

“我知道。”门卫打断他,“但名单已经定了,你们去教育局吧。”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我爸还要说什么,被我妈拉住了。

“走,去教育局。”

教育局比学校更难进。

门口就挡着保安,根本不让进楼。

“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们有事……”

“没预约不能进。”

“我女儿中考全市第一,被人顶替了!”

“什么顶替?你有证据吗?”

“证据?成绩单就是证据!682分,录取名单上没有她,这不是证据?”

保安看了我们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请您冷静一下。录取工作是按程序进行的,不存在顶替这种事。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走正常申诉流程。”

“怎么申诉?”

“填表,交材料,等通知。”

“等多久?”

“一般一到三个月。”

“三个月?开学都过了!”

“那我也没办法,这是流程。”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爸和保安争执。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涌上来。

我考了682分。

全市第一。

可我连学校的门都进不去。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妈坐在后座偷偷擦眼泪。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名字。

周雪琴。

她是谁?

她考了多少分?

为什么她能排在第一?

我必须找到答案。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查。

周雪琴。

省重点实验班。

全市第一。

没有任何信息。

我换了个思路,查“中考成绩公示”。

找到了官方的成绩公告,上面有全市前一百名的名单。

我一个个往下看。

第一名:林知然,682分。

第二名:李明浩,673分。

第三名:张文博,668分。

……

没有周雪琴。

前一百名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我又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全市前一百名的公开成绩里,周雪琴这个名字,不存在。

那她是怎么成为省重点实验班第一名的?

我把成绩公告截图保存,又去查省重点的录取名单。

这次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官方公布的录取名单,和学校门口贴的那张红纸,顺序不一样。

官方名单上,第一名是我。

学校的红纸上,第一名是周雪琴。

两份名单,四十个名额,除了我和周雪琴的位置对调,其他人顺序完全一致。

有人改了名单。

而且改得很粗糙,粗糙到只是把我的名字换成了她的。

我把两份名单并排放在一起,截图,保存。

这就是证据。

我把截图发给我爸。

他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明天,我去找人问问。”

那一晚,我听见我爸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听见他说了一个名字。

“周……副局长。”

我愣住了。

周?

周雪琴?

不会吧。

2.

第二天,我爸没去上班。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找“能帮忙的人”。

我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

中午,他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爸,怎么了?”

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妈端着饭出来,看见他的样子,也愣住了。

“问到了?”

“问到了。”我爸的声音很沉,“周雪琴,是教育局周副局长的外甥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今年中考,考了491分。”

“多少?”我妈没听清。

“491分。”我爸重复了一遍,“四百九十一分。”

我感觉耳朵在嗡嗡响。

491分。

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

离省重点的录取线差了整整一百多分。

“他们……怎么操作的?”

我爸灭了烟,又点了一根。

“很简单。周副局长分管招生,省重点的校长是他老同学。录取名单报上去之前,他们把你的名字换成了周雪琴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682分换成491分。

就这么简单。

“那……能改回来吗?”我妈问。

我爸摇了摇头。

“不行。名单已经上报省里了,系统里的数据已经改了。现在官方记录上,省重点实验班第一名是周雪琴,不是知然。”

“这不是造假吗?这不犯法吗?”

“犯法?”我爸苦笑了一声,“他是分管招生的副局长,谁去告他?告了有用吗?”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要有权,491分就能变成682分。

原来,只要有关系,全市倒数就能变成全市第一。

原来,我的名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的符号。

“那知然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她考了全市第一啊……”

我爸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知然。”他开口了,“爸对不起你。”

“爸,这不是你的错。”

“是爸没本事。”他低下头,“如果爸也认识什么人,你就不会……”

“爸。”我打断他,“不是你没本事,是他们太过分。”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戴着金项链,拎着两盒茶叶。

“你好,请问是林知然的家吗?”

我妈开的门。

“你是?”

“我是周雪琴的妈妈。”

她笑着,很客气的样子,“听说有点误会,我来解释一下。”

我爸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你来干什么?”

“林先生,别激动。”周雪琴的妈妈还是笑着,“这事儿吧,怪我们没提前打招呼,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白跑一趟?”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你女儿顶替了我女儿的名额,你说白跑一趟?”

“哎呀,什么顶替不顶替的。”她摆摆手,“反正实验班名额多,少你女儿一个不少嘛。”

我站在房间门口,听着这句话。

“少她一个不少”。

就好像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

“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周雪琴的妈妈继续说,“这样吧,我这边出点钱,算是补偿你们的……精神损失。你们看五万够不够?”

五万。

她用五万块钱,买我的全市第一。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五万块啊。”周雪琴的妈妈还是笑着,“够你女儿上个普通高中了吧?其实普通高中也挺好的,没必要非挤那个实验班,是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忍不住了。

“阿姨。”我走出来,“你女儿考了多少分?”

周雪琴的妈妈愣了一下。

“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491分。”我说,“我查过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491分想进省重点实验班?”我看着她,“阿姨,你们的脸可真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的脸色变了。

“我说错了吗?”我没让步,“我考了682分,全市第一,你女儿考了491分,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现在你拿五万块钱来收买我,让我放弃我的名额,把我的位置让给她——阿姨,你觉得这合理吗?”

“我跟你讲。”她的语气变了,“你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脉就是没用。”

“什么?”

“实话告诉你。”她收起笑容,“这个名额,我们要定了。你愿意拿钱也好,不愿意也好,你都进不了那个学校。”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蔑。

“你以为考第一就有用?小姑娘,你太天真了。这个社会,不是你考多少分说了算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爸就是个小职员,你妈就是个小学老师,你们家没钱没权,凭什么跟我们争?”

“就凭我考了682分。”我说。

“682分又怎样?”她笑了,“分数再高,进不了那个学校,就是废纸。”

“阿姨。”我看着她,“你说得对,我进不了那个学校。”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承认。

“但是,”我继续说,“我会记住今天的。”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静,“记住你女儿是怎么顶替我的。记住你们是怎么用491分换走了682分的。”

“你想怎样?告我们?”她笑了,“告也没用,我跟你说。”

“我不告。”我说,“但我会等。”

“等什么?”

“等你们还债。”

她愣住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门外,我听见她的声音。

“林先生,你女儿说话可真……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五万块不要是吧?那就随便你们了。”

然后是关门声。

她走了。

我妈在外面哭了。

我爸没出声。

而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这一局,我输了。

但我不会一直输。

3.

一周后,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不是省重点的。

是市第三中学的。

一所普通高中。

我妈拿着通知书,眼泪掉下来。

“知然,对不起……”

“妈,没事。”我接过通知书,“三中也挺好的。”

其实不好。

三中的升学率,只有省重点的三分之一。

三中的师资,和省重点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这已经是我能去的最好的学校了。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去报到。

我爸说要送我,我没让。

“我自己去就行。”

校门口人很多,都是新生和家长。

我背着书包走进去,有人在背后议论。

“看,那个女生。”

“哪个?”

“就那个,听说她中考全市第一。”

“全市第一?那她来三中干什么?”

“不知道啊,听说是被人顶替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

我没回头。

我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进去。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

“你是林知然?”她看着我的资料,“682分?”

“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听说了你的事。”

我没说话。

“你放心。”她说,“在我的班上,我只看成绩,不看别的。”

“谢谢老师。”

“别谢我。”她说,“你要是真有本事,三年后用成绩证明给他们看。”

我点了点头。

“我会的。”

那一年,我17岁。

我的人生轨迹,因为一个叫周雪琴的人,彻底改变了。

但我没有放弃。

我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变成了动力。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我是年级第一。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我还是年级第一。

高二,我参加了全国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

高二下学期,我参加了物理竞赛,又是省一等奖。

每一次考试,每一次竞赛,我都告诉自己:

你要证明,682分不是废纸。

你要证明,你值得那个位置。

而周雪琴那边,我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

她在省重点实验班,成绩垫底。

她高一挂了三科,高二挂了五科。

她请了家教,一对一补习,还是学不会。

有人说,她上课睡觉,作业抄答案,考试靠作弊。

也有人说,她妈妈每学期都请老师吃饭,求老师“多关照”。

但没有用。

实验班的考试难度,不是请客吃饭能解决的。

491分的底子,在那个班级里,就是一个笑话。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偷走了我的位置。

但她坐不稳。

4.

高三上学期,一件事传开了。

省重点实验班出了舞弊案。

有学生被发现期末考试作弊。

不是普通的作弊。

是买答案、找枪手、伪造成绩的那种。

而涉事的学生,据说有好几个,都是“关系户”。

这件事闹得很大,上了本地新闻。

省教育厅介入调查,学校停了课,配合审查。

我在手机上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会不会有周雪琴?

很快,答案揭晓了。

第二周,我妈给我看了一条消息。

是朋友圈转的,来源不详,但写得很清楚:

“省重点实验班舞弊案初步调查结果:涉事学生5人,其中周某琴情节最为严重,涉嫌长期购买试卷答案、伪造竞赛证书、高考报名材料造假。”

周某琴。

周雪琴。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看错。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伪造竞赛证书?

高考报名材料造假?

这些罪名,随便一个,都够开除学籍的。

“她完了。”我妈说。

“还没结束。”我说,“得等正式通报。”

又过了一周,正式通报出来了。

省重点发了一份公告,盖着公章的那种。

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经调查,学生周雪琴存在严重学术不端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1.  长期购买试卷答案,期末考试成绩无效;

2.  伪造全国物理竞赛省二等奖证书;

3.  高考报名材料中,中考成绩单涉嫌伪造;

4.  其他违纪行为若干。

经校务会研究决定:开除周雪琴学籍。"

我看完这段话,愣了很久。

中考成绩单涉嫌伪造。

她的成绩单上,写的是682分。

我的682分。

现在,这一切都被翻出来了。

“知然。”我妈握着我的手,“她被开除了。”

“嗯。”

“你……你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等了三年的这一天,真的来了。

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只是觉得,有点累。

5.

周雪琴被开除之后,她妈妈来找过我们一次。

这次她没带茶叶,也没带笑容。

她站在我家门口,脸色很难看。

“林知然。”她的声音很冷,“是你举报的?”

我开门,看着她。

“阿姨,你在说什么?”

“舞弊案是你举报的对不对?”她逼近一步,“你记恨我们三年,终于等到机会了是吧?”

“我没有举报任何人。”我说,“你女儿作弊,是她自己的事。”

“你没有?”她不信,“那调查组怎么知道我女儿中考成绩单是假的?”

“可能因为……”我看着她,“那本来就是假的?”

她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你这个小贱人……”

“阿姨。”我打断她,“你女儿用491分顶替了我的682分,现在被查出来了,这叫活该。”

“你说什么?”

“我说,这叫活该。”

她抬手想打我。

我没躲。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因为她看到了我手里的手机。

“你想干什么?”她问。

“录像。”我说,“阿姨,你动手的话,我就报警。”

她的手放下了。

“你给我等着。”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周家是好惹的吗?”

“阿姨。”我说,“三年前,你说我‘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脉就是没用’。”

她愣住了。

“你还说,‘这个社会,不是你考多少分说了算的’。”

她的脸色变了。

“今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看着她,“你女儿被开除了,她的人脉没能保住她。而我,还在。”

“你……”

“阿姨,你可以走了。”我说,“如果你再来骚扰我,我会报警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最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再来过。

而我的生活,继续。

高三下学期,我参加了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了分数。

689分。

全省第17名。

比三年前那个682分,还高了7分。

我被省城最好的大学录取了。

计算机系。

是我自己选的。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妈抱着我哭了。

“知然,你做到了。”

“嗯。”我说,“我做到了。”

那一刻,我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站在省重点门口,被保安拦在外面。

去教育局,被踢皮球。

看着周雪琴的妈妈拿五万块钱来“收买”我。

听她说“你考得再好有什么用”。

三年了。

我终于可以回答她那句话了。

考得好有什么用?

用处是,就算你们把我的位置偷走,我还能再考一个更好的。

6.

大学开学前一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重点的电话。

“请问是林知然同学吗?”

“是我。”

“我是省重点教务处的老师,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是这样的……”对方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应该知道,周雪琴被开除了。”

“知道。”

“嗯……她走了之后,实验班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没说话。

“学校研究了一下,觉得当年的录取存在问题。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省重点?”

我愣了一下。

“你们是说,现在?”

“对,现在。你还有一年高三,可以转学过来,在省重点读完最后一年。”

我沉默了。

三年了。

他们终于想起来,那个位置是我的了。

“老师。”我开口了,“你刚才说,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对。”

“那为什么三年前,我来学校讨说法,你们不认?”

对方沉默了。

“三年前,我拿着682分的成绩单站在你们门口,你们的保安把我拦在外面。”

“这……”

“三年前,我去教育局申诉,你们说‘名单已经定了,不能改’。”

“林同学,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

“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一个491分的关系户顶替了我。”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现在告诉我,那个位置是我的?”

“我知道你有怨气……”

“我没有怨气。”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周雪琴没被开除,你们会打这个电话吗?”

对方沉默了。

很久。

“林同学,你想太多了。”

“不,是你们想得太少。”我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你不来?”

“对,我不来。”

“可是……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三年前是我的,现在不是了。”我说,“我已经考上大学了,不需要你们施舍。”

“这不是施舍……”

“老师。”我打断他,“我接受你们的道歉。”

“什么?”

“就当你们打这个电话,是在道歉吧。”我说,“道歉我收了。但那个位置,你们留着吧。”

“林同学……”

“再见。”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上表情很复杂。

“知然,你……你真的不去?”

“不去。”

“可那是省重点啊……”

“妈。”我说,“省重点再好,也是三年前欠我的。我不会为了他们迟到的补偿,放弃我自己争取到的东西。”

“可是……”

“我现在被省大计算机系录取了。”我看着她,“这是我自己考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给我的。”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长大了。”

“嗯。”我说,“我长大了。”

7.

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忙着学习、实习、参加项目,几乎忘了周雪琴这个人。

直到大三那年,我偶然听到了一些消息。

周雪琴被开除之后,她妈妈试图活动关系,让她转学到其他学校。

但她的“案底”太扎眼了。

伪造成绩单、伪造竞赛证书、考试作弊——随便一条都是污点。

没有学校愿意收她。

她最后去了一个民办高中,勉强读完了高三。

高考成绩,据说只有三百多分。

连三本都没上。

她妈妈花钱让她出国读书,但她雅思考了三次,最高只考到4.5分。

最后,她去了一个东南亚的野鸡大学,读了两年,因为挂科太多被劝退了。

回国之后,她找不到工作,一直在家啃老。

她妈妈,那个当年趾高气扬的女人,据说因为周副局长被调查,受了牵连,提前退休了。

周副局长被查的事,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某市教育局原副局长周某某,因涉嫌滥用职权、受贿,被移送司法机关。”

我看着这条新闻,想起了三年前。

他轻轻松松改了一个名单,把他外甥女塞进了省重点实验班。

他大概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顺手帮个忙,谁能知道呢?

但他没想到,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因果”。

你顶替了别人的人生,你的人生也会被清算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周副局长被查了。”

“我看到了。”他说,“知然,你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真的?”

“真的。”我说,“他倒霉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就好。”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爸。”我打断他,“你不欠我什么。”

“可是当年……”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我说,“你已经尽力了。”

“可如果爸也认识人……”

“爸,你听我说。”我说,“就算你认识人,我也不会靠关系走后门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靠自己。”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凭本事,照样能走到他们走不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然。”我爸开口了,“爸为你骄傲。”

我笑了。

“谢谢爸。”

8.

大学毕业那年,我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大厂的offer。

职位是算法工程师,年薪40万。

入职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的开始。”

没有配图,就四个字。

但我知道,有人会看到。

入职第一天,HR带我们参观公司。

在电梯里,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站在角落里,穿着前台的制服,低着头。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直到HR叫了一声:“小周,帮我拿一下访客证。”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周雪琴。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色变了。

我也愣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谢谢。”我接过访客证,语气很平常。

她没说话,低下头,让到一边。

HR在旁边说:“小周是新来的前台,你们以后会经常见到。”

“好的。”我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周雪琴是通过外包公司入职的。

她的那个野鸡大学文凭,在国内不被承认,找不到正经工作。

她妈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她弄了一个前台的位置。

月薪3500,没有五险一金。

而我,作为正式员工,年薪40万,有期权,有晋升通道。

我们之间的差距,从三年前的682分和491分,变成了现在的40万和3500。

但这次,不是因为关系。

是因为能力。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在茶水间遇到了她。

她看到我,想走开。

我叫住了她。

“周雪琴。”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还记得你妈当年说的话吗?”

她没回头。

“她说,‘你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脉就是没用’。”

“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很低。

“我想告诉你,她错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圈红红的,但倔强地忍着。

“你来嘲笑我的?”

“不是。”我说,“我没兴趣嘲笑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看着她,“三年前,你顶替了我的位置。但你坐不稳那个位置,因为那不是你挣来的。”

她没说话。

“你妈说得对,这个社会看的不只是分数。但她没说全——这个社会还看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撑得起那个位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以恨我,可以不服我。”我说,“但你应该想想,为什么你妈帮你弄了一个省重点的位置,你最后还是沦落到在这里当前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不是来嘲笑你的。”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靠别人给的东西,撑不了一辈子。”

我转身走了。

她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知然。”

我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她说。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的事……对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

“道歉收到了。”我说,“但我不会原谅你。”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说,“你偷走了我三年的人生,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我。

9.

入职三个月后,公司组织新员工培训。

培训结束,有一个交流环节。

HR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聊聊自己的经历。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

“大家好,我叫林知然。”

下面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算法组的大神?”

我没理会。

“我今天想讲一个故事。”

HR有点意外,但没打断我。

“六年前,我参加了中考。”我说,“我考了682分,全市第一。”

下面有人发出惊叹声。

“但录取名单上,第一名的位置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叫周雪琴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了。

“她考了491分,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外甥女。他们在录取名单上报之前,把我的名字换成了她的。”

“什么?”有人惊呼。

“我去学校讨说法,被保安拦在门外。我去教育局申诉,被踢皮球。周雪琴的妈妈来我家,拿五万块钱想收买我,说‘你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脉就是没用’。”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一年,我17岁。我的人生轨迹,因为一个关系户,彻底改变了。”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我去了一所普通高中。”我说,“在那里,我依然考第一。高考的时候,我考了689分,全省第17名,被省大计算机系录取。”

下面有人开始鼓掌。

“周雪琴呢?她在省重点实验班垫底了三年,被查出考试作弊、伪造成绩单,开除学籍。她去了野鸡大学,被劝退。现在,她在这家公司的前台当外包员工。”

全场哗然。

“我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我看着台下的人,“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有些人会偷走你的位置,但他们坐不稳。有些东西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林姐,那个位置,你后来拿回来了吗?”有人问。

“拿回来了。”我说,“周雪琴被开除之后,省重点打电话来,说那个位置还给我。”

“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需要的了。”我说,“我已经有了更好的东西——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全场的掌声响起来。

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了六年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省重点门口,被保安拦住的女孩。

那个听着“考得再好有什么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女孩。

她终于可以回答那句话了。

考得好有什么用?

用处是,不管你们怎么为难我,我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10.

培训结束后,有人告诉我,那天的交流环节被录了下来。

有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是:“中考状元被关系户顶替,六年后她们在同一家公司重逢。”

视频火了。

一夜之间,阅读量破了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逆袭啊。”

“周雪琴算什么东西,491分顶替682分,不要脸。”

“林知然太飒了,直接当面揭穿。”

“这种关系户就该被开除,活该当前台。”

还有人扒出了周雪琴的照片,扒出了她妈妈的照片,甚至扒出了周副局长被调查的新闻。

舆论一边倒。

第二天,我收到了公司公关部门的电话。

“林知然,你那个视频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公司高层关注了。”对方说,“有人认为,你这样做会影响公司形象。”

“什么意思?”

“周雪琴毕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虽然是外包……”

“等一下。”我打断他,“我当众说出自己的真实经历,怎么就影响公司形象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谁的意思?”

对方沉默了。

“我跟你说清楚。”我的语气很平静,“六年前,我是受害者。我被人用491分顶替了682分的位置,差点毁掉我的人生。现在我只是说出真相,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但……”

“但什么?周雪琴的妈妈又来施压了?”

对方没说话。

“你回去告诉你的领导。”我说,“如果因为这件事,公司想为难我,我可以走。但我走之前,会把所有证据公开。六年前的成绩单、录取名单、周副局长的调查通报,我都有。你们想清楚。”

“林知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说,“六年前,我冷静地接受了被顶替的事实。六年后,我依然很冷静。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任人宰割。”

我挂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公司没再找我麻烦。

听说是CEO亲自过问了这件事,觉得我的经历“很励志”,“符合公司的价值观”。

周雪琴被外包公司劝退了。

原因是“不能胜任工作”。

她走的那天,我在茶水间看到她收拾东西。

她看到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在她走出大门之前,我叫住了她。

“周雪琴。”

她回头。

“我不会再追究你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这样吧。”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我已经赢了。”我说,“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知然,你比我强。”

“这我知道。”我说,“从六年前,我就比你强。”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11.

工作三年后,我升了两级,年薪涨到了80万。

我在省城买了房,首付自己出的。

我爸我妈来看新房那天,在客厅转了三圈。

“知然,这房子得200万吧?”

“230万。”我说,“首付70万,贷款160万,我自己还。”

“你一个女孩子,背这么多贷款……”

“妈,我供得起。”我说,“我年薪80万,五年就能还清。”

我妈愣住了。

“80万?你……你一年挣80万?”

“对啊。”我笑了,“惊不惊喜?”

我妈哭了。

“知然,你太厉害了。”

“没什么厉害的。”我说,“就是认真读书、认真工作而已。”

我爸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知然。”他开口了。

“怎么了爸?”

“爸想起了六年前。”他说,“那天,周雪琴的妈妈来我们家,拿五万块钱想打发你。”

“我记得。”

“当时爸特别窝囊。”他说,“被人骑在头上,什么都做不了。”

“爸,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但今天,爸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比他们任何人都厉害。”他的眼圈红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养了一个好女儿。”

我走过去,抱住他。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六年前没有放弃。”我说,“谢谢你带我去学校、去教育局,虽然没用,但让我知道,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新房子里吃了第一顿饭。

虽然家具还没买齐,只有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

但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12.

后来,有记者找到我,想采访我的故事。

我同意了。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知然,你有什么想对当年的自己说的?”

我想了想。

“我想告诉17岁的自己——你会遇到很多不公平的事。会有人用491分顶替你的682分,会有人说‘你考得再好有什么用’,会有人觉得你好欺负。”

“但你不要怕。”

“因为那些靠关系得到的东西,撑不了一辈子。而你自己挣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六年后,你会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拿着自己挣的工资,走在自己选的路上。”

“那个被顶替的位置,最后还是会回到你手里。”

“不是因为别人还给你,而是因为你自己配得上。”

记者问:“你恨过他们吗?恨周雪琴,恨她的妈妈,恨那个周副局长?”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我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

“比如过好自己的人生。”我笑了,“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把我的位置偷走,我也能走出一条更好的路。”

采访结束后,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很好,天很蓝。

我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17岁的我,站在省重点的门口,被保安拦在外面。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我没有进那个学校。

但我成为了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厉害的人。

我没有拿回那个位置。

但我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不是别人施舍的,是我自己挣来的。

这就是我的答案。

考第一被顶替又怎样?

我用六年时间,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他们偷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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