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这个女人面前,摇摇欲坠。
他整晚没合眼,身体的每一寸肌肉,僵硬,警惕。他不是在防备她,而是在防备自己。
天色微亮,他便无声地起身。高大的身体带着一夜的寒气,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动作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刚穿好军装,床上的人就动了。
林姝坐起身,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她没有看他,只是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像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衣服。”
陆津言扣着风纪扣的手一顿。
“什么?”
“谈判穿的。”她掀开被子,走到那个巨大的书柜前,背对着他,“我不能穿着这个去见苏联人。”
陆津言沉默了。他这才意识到,她所有的衣物,除了这身病号服,就是那几件的旧衣服。
他胸口一堵,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陆津言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重重地放在那张巨大的席梦思床上。
林姝正坐在桌前,用他那支英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
“打开。”她命令道。
陆津言绷着脸,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士干部制服,深蓝色,的确良面料,配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还有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纸包,是一双小巧的、黑色的布面坡跟鞋。
尺码,是他估的。
林姝终于放下笔,走了过来。
她拿起那套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那双鞋。
“眼光不错,陆联络官。”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陆津言的脸,黑了。
他一个堂堂团长,一大早跑去后勤处,对着一堆女人的衣物尺码比划,已经丢尽了脸。
“还有一个问题,”林姝放下衣服,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腰身,太紧了。”
陆津言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着宽大的病号服,其实看不太出来。但他的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医生那句“三个月是危险期”。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和针线包,又从铁皮箱里翻出一块备用的军绿色帆布。
他坐在床边,就着晨光,开始动手修改那条崭新的裤子。
他的手,是用来拆卸枪支、格斗搏杀的,此刻拿着那根细细的针,动作笨拙又固执。
他将裤子侧面的缝线剪开,再将那块坚韧的帆布,笨拙地,一针一线地,缝了上去。
打上一个粗糙的、却又无比坚固的补丁。
林姝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冷硬的侧脸,和他因为过分专注而抿紧的嘴唇。
她的大脑,第一次,无法对这个男人的行为,进行量化分析。
她走回桌前,将那张画满了图纸的白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谈判室的座位图,”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巴甫洛夫会选背对门的位置,那是上位者的习惯。他的副手安德烈,会坐在他的左手边。你,坐在我的右手边,靠近门。”
“你的任务不是听,是看。”她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人形,
“看安德烈。他每次撒谎,左手的小指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陆津言的针,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图纸。
她连对方会坐在哪里,都计算到了?
他将最后一针拉紧,打了个死结,剪断线头。
他把修改好的裤子递给她,声音依旧生硬:“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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