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暗中观察的裴文宣已经远远看见南门城头火把多了几簇——那是南门守军被调动的信号。
裴文宣对身边传令兵道:“去告诉燕十八:南门调兵了,西门兵力已薄,让他打一波狠的,然后准备撤。”
传令兵领命上马,把命令送到李破军手中。
李破军点头,示意身边的旗手——那旗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绑了火棉的短箭,点着,朝着夜空“嗖”一声射出去。一道火光划破黑幕,在半空炸开一朵暗红的火星。
燕十八正带人第三次冲城,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火光,立刻明白:该撤了。
可他不撤得像溃败,他要撤得像“攻不进去不得不暂时回营休整”。
燕十八扯开嗓子吼道:“兄弟们,城上人多了,咱们攻不上去——先回去,换大营主力来!”
他且战且退,一边命人往城墙上射火箭,烧得西门城楼浓烟滚滚,一边带人依次撤出弓箭射程。
二百多人有条不紊地退向密林,最后面十来个兵还故意丢下几架云梯、几面盾牌,做出一副仓皇逃跑的狼狈相。
城头守军见了,大喜过望,有人拔脚就要追。可还没冲出城门一步,密林中李破军的弓弩手齐刷刷一箭射来,十几个人惨叫着倒在城门洞内外,后面的人立刻缩了回去。
“穷寇莫追!他们还有伏兵!”守城偏将喝住手下。
王珣从南门赶到西门城楼时,燕十八的人已全部退入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七八具尸体、十几架烧得焦黑的云梯,以及西门外一片狼藉的火把残烬。
守城偏将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贼人攻城不下,已退了!被咱们射死射伤至少百十人!”
王珣走到城垛前,朝下望了半晌,眉头紧锁。
他干了一辈子守城,如何看不出来?火把扔的满地都是却不乱,倒像……故意做给他看的。
他沉声道:“传令——全军整甲上城,不许脱甲!四门严守,任何人不得出城!”
偏将愣住了:“将军,贼人都退了,还守什么?”
王珣冷冷道:“你懂什么。北境军几万人马,若真全力攻城,三千人怎会打了一炷香便退?你看到的不是败退,是示弱。”
他转身走下城楼,“这些北境狗贼,想引我追击,然后设伏。哼……我怕他们不成?我只要守住萧县,等呼延将军大军一到,两下夹击,这伙乌合之众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然回身:“来人!备快马,即刻去沛县,面见呼延将军!”
一个亲兵单膝跪地:“将军有何军令?”
王珣一字一句道:“告诉呼延将军——北境林烽亲率大军主力,现已倾巢出动,连日来猛攻萧县不绝,西门外火光彻夜、矢石如雨,我城中恐难支撑三日。请将军即刻发兵来援,若迟了,萧县失守,沛县唇亡齿寒,徐州西面再无屏障!”
那亲兵心头一凛:“小的连夜便去,马不停蹄!”
王珣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告诉他,萧县城破就在这几日,让他务必尽起沛县精骑,火速入援,不得有误!”
亲兵领命,翻身下城,不多时,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骑快马冲出,绕过北境军大营,抄小道向沛县方向疾驰而去。
同一轮月色下,沛县南十里,密林深处,雷豹缓缓直起身子。他面前,三百名呼延豹的哨骑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林间,一个活的都没剩。
王珣那亲兵匹马出萧县南门,不敢走官道,专捡小路绕行,一路纵马狂奔。
到了城下,他高声亮出王珣的令旗,城上守军认得是萧县王将军的旗号,忙放吊篮,把他扯上城头,又领到城中府衙。
此时已近四更天。呼延豹却还没有睡,他身着单衣坐在堂中,面前灯烛旁摊着一封刚刚截获的书信。
那是白天哨骑在半路截下的三个“萧县败兵”身上搜出来的信,王珣上面言道北境大军虽至萧县,却不过是虚张声势,请呼延豹务必坚守沛县,勿要轻动,待他相机出击,两下夹击云云。
呼延豹正对着这信沉吟,堂下亲兵来报:萧县王将军遣人来见,军情紧急。呼延豹眉头一挑:“传进来。”
那亲兵进了堂,扑通跪倒,上气不接下气:“呼延将军!我家王将军让我面禀——北境林烽亲率大军,数日前已倾巢而出,眼下正猛攻萧县,西门火光彻夜,矢石如雨,城中可战之兵已死伤近半!王将军说,萧县若失,沛县唇亡齿寒,请将军即刻尽起沛县精骑,火速驰援!”
呼延豹脸色一变,霍然站起:“胡说!王珣白日还传信叫我坚守勿出,如何半夜就改了口?莫不是你们吃了败仗,谎报军情!”
那亲兵磕头道:“将军!白天那信是王将军拿不准北境军虚实,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才那般写。可今夜那林烽真的疯了,四门同攻,云梯撞木不要命地往上送,西门城楼都给火箭烧着了!王将军说,若将军再不出兵,萧县只能失守了!”
呼延豹听了,倒抽一口凉气。
他在堂中踱了七八步,猛地停下,一掌拍在案上:“取我甲来!点两万马军,带三日干粮,随我去萧县!”
旁边一员副将急忙上前劝道:“将军!沛县是摄政王殿下交给咱们的根基,若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倾巢而出,老营空虚,如何是好?”
呼延豹一边伸手让人披甲,一边沉声道:“萧县和沛县,离得不过四十里。我那两万马军,一个时辰便能杀到。若北境军真敢来偷沛县,我回师半日即至,怕什么!倒是萧县若失,林烽站稳了脚跟,回头合围沛县,那才是死局。”
他扣上盔甲,又补了一句,“留下步卒守城,高挂免战牌,四门紧闭。你带五百人上城,见有异动便点烽火。”
那副将还想再说,呼延豹已经大步出了堂屋,翻身上马。
点将鼓咚咚擂响,两万马军从睡梦中惊起,好在都是听惯了号令的精兵,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已在城门校场列成队伍。
呼延豹一马当先,长枪一摆,喝道:“开北门,跟我走!”
北门吱呀呀打开,呼延豹两万铁骑如一股洪流涌出城门,蹄声如雷,沿官道直奔萧县方向而去。
而就在沛县城南那片密林中,一双双眼睛正盯着城门。
雷豹趴在一棵倒伏的老树干后面,看着呼延豹的骑兵队出了城,轰隆隆的蹄声渐渐远了,他咧嘴一笑,把草茎吐在地上,低声道:“走了。真走了。”
他翻身站起,朝黑暗中一招手,一个尖哨猫着腰跑过来。雷豹问:“数清楚了?”
尖哨低声答:“回将军,出城约两万余骑,大多是精骑,一人双马的不多。城中留守多半是步卒。”
雷豹点点头,眼中泛起一股凶狠的光。他对身边几个军官道:“布设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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