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担任县委书记，李达康担任县长。
两个人都清楚，再不把路修通，金山县只会越来越落后。
可县财政拿不出足够的资金。
市里能给的支持也有限。
修路项目启动以后，工期、资金和施工管理接连出现问题。
易学习主张放慢进度，先解决安全隐患。
李达康认为机会难得，错过上级拨款期限，工程很可能再次搁置。
两人为此在会议上争过几次。
最后，道路施工还是出了事故。
有人死在了工地上。
无论理由有多少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
易学习没有推给施工单位，李达康也没有把责任甩给下面的干部。
两人先后被免职。
从那以后，李达康被调离金山县。
易学习却留了下来。
县委书记的位置没有了，后来还降成了县长。
一晃过去。
他仍在金山县打转。
不少曾经在他手下工作的干部，职务已经超过了他。
还有人劝过易学习，让他去找找领导，把当年的事情解释清楚。
易学习没有去。
出了人命就是责任，不能因为修路的目的正确，就把事故当成可以忽略的小事。
这道坎，他认。
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说出全部经过。
易学习还是觉得意外。
“李达康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易学习的语气不再生硬。
“他没有讲得这么详细。”
梁程看着那条沟。
“有些内容是我从旧材料里看到的。”
“李达康只说了一句话。”
易学习马上问道：“什么话？”
“他说你这个人太倔，认准的事就往前走，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放过。”
梁程停了片刻。
“他还说，金山县当年那条路虽然出了事故，可如果没有你坚持推动，后面的工程未必能继续修完。”
易学习低下头，看了一眼鞋上的泥。
当年的争执，他记得很清楚。
李达康脾气急，做事讲究效率，经常把县政府的人催得连夜加班。
易学习更重程序，对施工安全卡得很严。
两个人开会时拍过桌子，私下却没有真正翻过脸。
因为他们都想让金山县好起来。
办法不同，目标一致。
事故发生以后，
处理意见下来，李达康收拾东西就走，没有说县委妨碍工程，也没有指责易学习拖延工期。
临走那天，两个人只吃了一顿饭。
桌上没有酒，只有两碗面。
李达康说，等以后有机会，还要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易学习当时觉得，这句话只是分别时的安慰。
现在看来，李达康并没有忘。
“他在南郊区怎么样？”
易学习主动问道。
梁程听到这个问题，便知道易学习对自己的看法已经有了松动。
“忙得脚不沾地。”
“速达新城从拿地到开业，南郊区负责了大量协调工作。交通、供电、治安、消防，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盯着。”
“开业当天来了二十九万多人，李达康从早上一直站到晚上，饭都没顾上正经吃。”
易学习抬起头。
“电视上的报道，我看了。”
“那么多人聚在一个地方，没有出大乱子，南郊区的工作做得不错。”
“李达康做事还是那么拼。”
这句话里没有了刚才的火气。
梁程顺势说道：“他也快把自己逼到极限了。”
“南郊区过去底子薄，干部习惯了按老办法做事。李达康想推动开发，就要一件件改。”
“有人支持，也有人骂他。”
易学习轻哼一声。
“他要是哪天没人骂，反而不是李达康了。”
水利局的几名干部互相看了看。
谁都能看出来。
易学习对梁程的态度已经不同。
刚才两人说话还处处顶着，现在却像在谈一位共同的老朋友。
易学习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梁总，你向李达康了解我，是因为矿泉水厂，还是因为我这次调任京州？”
“都有。”
梁程回答得很干脆。
“月牙湖项目落在金山县，速达集团当然要了解当地主要干部。”
“至于调任京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京州市政府以后涉及不少项目，我总要知道新来的常务副市长是什么作风。”
易学习看着梁程。
“你就不担心我去了京州以后，专门查速达集团？”
“为什么要担心？”
梁程反问。
“速达新城的土地经过招拍挂，建设手续齐全，资金往来有记录。”
“月牙湖矿泉水厂该交的费用一分不少，该走的程序一项没省。”
“你愿意查，就按照规定查。”
“真查出问题，速达集团接受处理。要是没有问题，也希望易副市长别因为我的父亲是谁，就先给企业定罪。”
最后一句让易学习没有办法反驳。
他的确因为梁群峰，对梁程抱有成见。
在没有接触之前，就把梁程归到了赵瑞龙那一类人里面。
可从见面到现在。
梁程没有要求县里干什么，也没有拿投资撤离进行威胁。
相反。
梁程先提醒水源风险，又主动提出提供检测设备。
至少在月牙湖这件事上，速达集团的要求没有越线。
易学习不喜欢靠背景赚钱的人，却更不愿意无凭无据地冤枉谁。
“只要企业守法经营，我不会故意找麻烦。”
“可一旦发现问题，不管企业背后站着谁，我都不会放过。”
梁程点头。
“京州需要这样的干部。”
易学习这次没有把夸奖当成拉拢。
他正准备继续询问李达康的情况，山坡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易县长！”
一名水利局干部从树林里跑下来。
扶着树干喘了两口气。
“易县长，施工方找到了！”
易学习马上迎了过去。
“谁干的？”
“不是附近村民，也不是哪家工厂，是山坡另一边的一家酒店。”
水利局干部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酒店找了一支小施工队，挖掘机还停在后院。我们问过施工人员，他们是前天晚上进场，今天上午才把沟挖到这里。”
易学习的脸色没有缓和。
“酒店挖这么长一条沟做什么？”
“他们怕水淹。”
水利局干部赶紧解释。
“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都有大雨，酒店地势低，地下仓库去年进过一次水。酒店老板担心山上的雨水往下冲，也怕月牙湖涨水倒灌，就找人挖了一条临时排水沟。”
“他们不是要往月牙湖排污，沟里也没有接污水管。”
旁边几名干部听完，总算松了口气。
矿泉水厂负责人也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放了下来。
只要不是有人故意向水源地排污，事情就没有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易学习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你们进酒店里面看了吗？”
“看了。”
水利局干部拿出记录本。
“餐饮污水接入了酒店后面的化粪池，客房排水走的是另一套管道。施工队挖的沟没有和酒店排污系统连接。”
“沟里发现的油污，是挖掘机漏下来的柴油，目前只有很小一块。”
易学习接过记录本，一页页看了起来。
施工人员、挖掘机编号、酒店负责人和沟渠长度，上面都有记录。
可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谁批准他们施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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