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县在汉北省不算什么有名的产粮大县。
说丰产，比不上丘县那些地方。
好在今年也没受灾，没有像安县那样让人揪心。
过去很多年，柳河县的粮食产量都只是普普通通，略有盈余。
也正因为普通，去年秋收后，省里那些私商没有在这里大规模折腾。
他们主要的收粮区域是那些丰产县，这些地方粮食多，路子熟，容易集中收粮。
柳河县这样的地方，产量不上不下，私商看不上，群众倒是少受了些乱七八糟的影响。
自去年十月以后省里推行粮食统购，柳河县不少农户有粮食可以出售。
卖粮以后，除了粮款，还拿到了一些化肥票。
多的人家，领回去的化肥能用两三亩地。
少的，也能上一亩左右。
那时候，很多人心里还犯嘀咕。
几袋灰白色的东西撒进地里，真能多打粮？
可等今年夏收一到，再也没人嘀咕了，没有谁跟粮食过不去。
用了化肥的麦田，长势明显不一样。
同样的地，同样的人下力气，有肥和没肥，就是两种收成。
不少农户家里一算账，凡是用了化肥和农药的地，亩产比去年能多出七八十斤。
有些管得细、浇水及时的地，增产甚至能到百来斤。
这可不是账面上好看。
而是产量差不多翻了一番。
粮仓里实实在在多出来了一截。
夏粮收完，粮食晒过后，柳河县各处粮站就热闹了起来。
天才刚亮，县东粮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牛车一辆接着一辆。
板车、独轮车、小推车也夹在中间。
一袋袋晒干的小麦垒在车上，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有的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
有的黄牛甩着尾巴，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粮站外头，挤了不少结伴卖粮的人。
大多都是各村相熟的结伴而来，也有小孩跟着来看热闹，还有一家人都齐上阵的。
“今年这麦子是真沉。”
一个穿着褂子的老人坐在粮袋上，拍了拍身下的麻袋，脸上全是笑容。
旁边人接话道：“三叔，今年这产量没得话说。
你家南坡那块地，用了化肥，麦穗比别人家的长一截。”
老汉立刻咧嘴。
“别提了，去年我还不信呢，怕糟蹋了地。
后来县里还专门有干部来教导如何使用，说用在地里产量肯定不少。
你还别说，真管用。”
另一个同村的忍不住说道：“去年我家粮食卖得少，化肥只够用一亩二分地，今年后悔死了。
去年我家明明还有余粮，早知道这么管用，就是少吃几顿，也得多卖点粮，多换些化肥。
今年可得多换！”
这话一出来，周围好几个人都点头。
“对，今年多换。”
“我听说用了化肥，玉米、高粱、谷子也能多打。”
“哈哈，我把家里能卖的粮食全拉来了，都卖了，多拿些化肥票买化肥。”
“去年没舍得卖，今年不能再犯傻。”
粮站门口排队的人越说越热闹。
丰收带来的高兴，写在每个人脸上。
他们的衣裳还是旧的，手上还是老茧，脸也被太阳晒得黝黑。
可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粮站开门收粮，一个个都排队张望着。
粮站干部招呼着，先登记核对各村的粮食公示表，再验粮过秤。
粮食倒进斗里，秤杆翘起又落下。
旁边有人评级别，有人记重算账，还有一些群众在旁边看着。
粮站旁边墙上贴着各村各户的粮食公示表。
总产多少。
口粮留多少。
种子粮留多少。
饲料粮留多少。
可售粮多少。
已售粮多少。
已售粮一栏还空着，其余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少后面排队无聊的，也凑过去看。
自己村的早就知道了，大多是看邻村的。
有不识字的，就让识字的人念。
“刘河村，刘满囤家，总产1325斤，口粮留545斤，种子粮120斤，饲料粮80斤，可售粮580斤。”
有人念完，旁边有熟悉的人立刻笑出了声。
“满囤，你家这名字真没起错，今年是真满囤了。”
刘满囤也在粮站这边，听见后脸上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
“那是化肥管用，去年我才卖438斤粮食，换了两亩多地的化肥。
今年这小麦，我家比去年多收了差不多200斤呢。”
他这一说，旁边人更羡慕。
“你这粮食卖多少？”
刘满囤拍了拍车上的粮袋。
“580斤全卖了，按照去年的情况看，这次可以换3亩地的化肥。
我可是听县里农业技术员说了，这化肥施下去，玉米高粱种得好，产量增长可不止100斤。”
他说得无比自豪。
队伍里不少人听着，也都暗暗点头。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粮食多了，卖粮换化肥。
化肥下地，下半年再多打粮。
这账一算，谁都明白。
可很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这不对吧！
去年不是这么给的！
我卖的粮可比去年还多，咋化肥票反倒少了？”
原本排得还算安稳的队伍，一下子伸长了脖子。
“咋了？”
“化肥票少了？”
“不能吧？”
“过去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粮站的干部连忙站起来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有什么事情会跟大家说清楚的。”
可众人还是忍不住往前看。
吵嚷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冯二贵。
他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票据，脸涨得通红。
“去年五斤粮能换一斤化肥票。
今年我卖了这么多粮，咋没按去年的数给我算？
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粮站干部把账本翻开，又把票据核了一遍，安抚道：“账没错，今年化肥票发放办法和去年不一样。”
冯二贵一听更急。
“咋又不一样了？
去年说卖粮能换化肥，今年我们多打了粮，来卖粮了，怎么票还少了？
你们这不是变卦吗？”
这话一出，后面不少人也了解了情况，跟着议论起来。
“是啊，咋变了？”
“去年那法子不是挺好吗？”
“我们今年就等着换化肥呢。”
“没化肥，我可不卖这么多粮食！”
现场声音越来越杂。
粮站干部正要解释，县供销社、粮食局和宣传部门的几名干部走了过来。
他们今天本来就是来粮站宣传政策的，只是没想到争执来得这么快。
供销社干部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叫马玉兰。
她平时常下乡，很多群众见过她，对她也熟悉。
马玉兰走到前面，先抬手压了压，大声解释了起来。
“大家先别吵，冯二贵同志刚刚问得对，今年化肥票确实和去年不一样。
这件事县里今天是要给大家讲清楚的，都听我说。”
她这么一说，周围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有个认识马玉兰的人喊道：“马同志，那你讲讲，咋就不一样了？”
马玉兰点头。
“好，我这就讲明白。
去年我们县卖粮可以换化肥，今年大家也都看见了，化肥管用吧。
地里多打的粮，不是假的。
你们看得见，其他人也看得见。
所以今年想要化肥的人，比去年多得多。”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点头。
这都不用解释。
谁家麦地多打了粮，谁心里最清楚。
马玉兰继续说道：“今年省里的化肥产量也是比去年多，可省里要照顾的地方也很多。
有些县受了灾，秋粮恢复生产要化肥。
我们这些没受灾的县，大家也想要用化肥增产。
可化肥就这么多，如何合理的分下去，那就是一个大问题。”
人群里一时没人吭声。
大家想要化肥，可一听受灾县需要，也不好说不给。
庄稼人最知道灾年是什么滋味。
马玉兰又说道：“根据省里最新的指示：
这文件里写得很清楚，今年夏粮统购的盘子很大……我们汉北省夏收后需要的粮食是15亿斤，省里准备从农村收购12亿到14亿斤粮食。
但在化肥产量方面，省里只能拿出1.7亿斤来。
也就是说只有1.7亿斤左右的化肥份额。
这1.7亿斤化肥，全省各县分下来，能有多少呢。
如果还按照去年卖5斤粮食就可以拿到1斤化肥票，完全不够换。
不是省里舍不得将化肥拿出来，实在是仓库里现在就这么多化肥。
我们政府也不能欺骗大家吧，票发多了，仓库里没有化肥，大家拿着票白跑，那才叫糊弄人咧。
省里的红头文件也在这里，今天粮站收粮，我们也正准备宣传下去。”
这个账并不难算，有些算术能力的人一下就算了出来。
大家伸着脖子看了看马玉兰展示的红头文件，当场有群众将文件大声念了一遍。
听完后，围着的人群里，议论声小了许多。
冯二贵攥着票据，脸色还是不好看。
“那我们卖粮少拿票，也不合适吧，我们这粮可是实打实的卖了。”
马玉兰没有躲这个问题。
“所以省里在这方面也是给了解决办法的。”
旁边宣传干部赶紧举起一块小黑板，黑板上写着两种方式。
第一种，提高兑换比例。
卖一定数量粮食，能立刻拿到化肥，比例就是八比一，售卖8斤粮食就可以拿一斤化肥票。
相比去年，能到手的化肥可谓少了很多。
第二种，按原来的5:1比例记账，先兑现65%，剩下的等下半年新化肥出来以后分批补齐。
“大家看。”
马玉兰指着黑板。
“第一种，拿得快，但少一些。
第二种，拿一部分，另外没有的记账，下半年分批兑现。
大家可以想一想，愿意选哪一种。
全省都是按这个办法走，要保证化肥分得有轻重、有先后，也要保证票据兑现得了。
除了化肥以外，我们还有其他的工业品可以选择，大家等下去我们供销社看看，紧俏的好东西可不少。
今天也不一定要做选择，卖的粮，粮站都会登记。
每一笔都有记录，随时可以来领化肥票。”
冯二贵忍不住问：“那后面真能兑现？”
马玉兰看着他说道：“县里不敢乱打包票，但这是省里的指示。
省里的文件刚刚也给大家念了，下半年分批兑现，也会在公示栏上写清楚。
谁卖了多少粮，能得多少化肥票，已经兑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要记账公示。”
这话让不少人安心了一点。
可安心之后，另一股心思很快冒了出来。
化肥紧，县里分到的不多。
那是不是更应该多卖点粮，多拿些化肥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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