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直总督府,书房。
胡宗宪捏着那张薄薄的密信,手指竟有些微微发颤,脸上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旁的朱文远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信,是柳景明从京城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信上的内容,足以让整个大乾官场翻起滔天巨浪。
就在昨日早朝,素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著称的都察院御史李德正。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悍然出列,甩开笏板,声色俱厉地弹劾当朝皇亲,安乐王的独子——世子赵炎!
他历数了赵炎在东洲期间,依仗权势,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赃枉法,欺行霸市等十大罪状。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详尽的人证、物证。
最致命的,是李德正当庭呈上了一件证物——
一件染血的女子白衣,以及一封用血写成的绝笔信!
正是商舶司主事林寒,那可怜妹妹的遗物。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据说,崇文帝在龙椅之上,亲眼看着太监将那件血衣展开,读完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先是铁青,随即涨红,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
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他用尽全力,一把扫落在地!
“混账!废物!皇家颜面,丧尽于此!”
崇文帝的咆哮声,回荡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大臣都吓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上是因为赵炎的滔天罪行而震怒。
可只有柳景明,一眼便看穿了崇文帝那雷霆之怒背后,真正隐藏的东西。
那不是对罪恶的愤怒,而是对失控的恐惧!
崇文帝气的,根本不是赵炎干了什么。
皇室子弟鱼肉乡里,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只要捂住了,低调处理,就不是事。
他真正气的,是朱文远!
气朱文远竟然敢绕开他这个皇帝。
直接将皇家的丑闻,像一盆脏水一样。
毫不留情地泼在了朝堂之上,泼在了天下人面前!
朱文远这一手,等于是把他这个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惩处赵炎?
那等于是向天下人承认,他皇室管教无方,出了败类,丢的是整个皇家的脸。
包庇赵炎?
那更是自毁长城!
他刚刚才树立起来的明君形象,会瞬间崩塌,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惩处也不是,包庇也不是。
这种被人拿捏,被人逼着做选择的感觉,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这小子,玩脱了啊……”
胡宗宪放下密信,长长地叹了口气,看向朱文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总督大人,这不正是在您的预料之中吗?”
朱文远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胡宗宪一愣,随即苦笑道:“我只料到你会利用赵炎,却没料到你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竟然直接把刀子递到了言官手里,这等于是在陛下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啊!”
“不破不立。”朱文远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淡淡道。
“赵炎这颗毒瘤,若不连根拔起,东洲便永无宁日。”
“更重要的是,学生需要借他的脏,来反衬咱们整肃吏治的功。”
“只有让陛下看到,烂的不仅是下面,连他自己家里都烂了。”
“他才会真正下定决心,支持我们把整个东南,彻底清洗一遍。”
胡宗宪听得眼皮直跳。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胆量和心机。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这分明是在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赌皇帝的心思!
“你就不怕,陛下龙颜大怒之下,直接一道圣旨下来,把你……”
胡宗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不会。”朱文远笃定地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皇上他需要钱。”朱文远自信道。
“北疆的战事迫在眉睫,国库空虚,他比谁都急。”
“宋致昌和刘茂贪墨的那八百万两军饷,还有即将上缴的数百万两海贸税银,就是学生的护身符。”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为皇上他提供银子,就算我在他脸上再扇几个巴掌,他也得忍着。”
胡宗宪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文远把帝王心术,看得太透了。
崇文帝确实在暴怒,但他也确实需要钱。
就在君臣二人密谈之时。
京城,紫禁城,御书房。
崇文帝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安。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
“骆安,你说说,这个朱文远,究竟是朕的福星,还是朕的灾星?”
崇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骆安躬身道:“回陛下,朱大人乃是天降麒麟,是我大乾的祥瑞。”
“祥瑞?”崇文帝冷笑一声,“祥瑞会把朕的脸面,扔在地上让满朝文武踩吗?”
“这……”骆安不敢接话。
“他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他的心机,也越来越深了。”崇文帝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朕甚至觉得,他已经有了尾大不掉之势!”
“朕让他去东南,是让他做一把刀,去砍严党的毒瘤。”
“可现在,这把刀,好像快要反过来割朕的手了!”
骆安闻言,心中一凛,头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
然而,崇文帝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可是啊……这把刀,又实在是太快,太好用了。”
“宋致昌,刘茂,这两个盘踞浙省十年的老狐狸,朕不是没想过动他们。”
“可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他倒好,去了不到半年,连根都给朕刨出来了。”
“还有那八百万两的亏空,若是让他追回来,北疆的军费,就有着落了。”
崇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既有对朱文远能力的欣赏,又有对其失控的恐惧。
他就像一个养虎人。
既希望老虎足够凶猛,能替他咬死所有的敌人。
又害怕老虎有朝一日,会反噬自身。
许久,崇文帝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朕,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下去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骆安下令:“传朕旨意!”
“将安乐王世子赵炎,革去一切爵位,押回京城,圈禁于王府,终身不得外出!”
“御史李德正,危言耸听,攻讦皇亲,有失臣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骆安一听,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明面上,惩治了赵炎,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又敲打了言官,保全了皇家的最后一点颜面。
这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陛下,就这些吗?”骆安小心翼翼道。
“当然不止。”崇文帝冷哼一声,走到御案前,亲自取出一张空白的圣旨,用朱笔写下了一道密旨。
他将密旨,装入一个特制的金丝楠木盒中,交给了骆安。
“你,亲自去一趟杭州。”
“把这道明旨,和这道密旨,都交给朱文远。”
“告诉他,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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