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许晚忆又说了一遍。
陆庭熙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鼻梁和下颌投下深邃的阴影。
许晚忆急了，“快闭上眼。”
陆庭熙看着她眼底的急切，喉结微动，终究还是闭上了眼。
许晚忆捏住他掌下那张纸，抽走时发出清脆的“唰啦”声。
陆庭熙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拢，却只握到了一把空气。
许晚忆反手就把那张废稿塞进抽屉，然后她转到陆庭熙身后，双手抵住他后背往前推。
“下楼下楼。”
她掌心隔着家居服的面料，能感觉到他后背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有些烫。
陆庭熙睁开眼。
他没有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许晚忆没收住力，整个人撞在他背上。
鼻尖撞到他肩胛骨，酸得她眼眶一热。
“不和我生气了？”陆庭熙问。
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膜。
许晚忆往后退了一步，揉着鼻子，回身去关门时听到这句话，手指握住门把的瞬间，她背影明显僵了僵。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有点闷。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陆庭熙转过身，双手插兜，倚在走廊墙壁上。
“不记得了？”他看着她，“我可记得，某人喝醉了都不会断片。”
许晚忆关好门，手指在门把上停留了两秒，才转过身来。
她脸上已经换上了无懈可击的表情，眉尾微挑，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应该是你记错了。”她语气轻松。
说完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往楼梯方向去。
脚步轻快，长发在后背左右摇晃，有几缕调皮的发丝荡起，拂过陆庭熙的下颌。
陆庭熙伸手想要捞住，看着顺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再度滑落。
“好饿。”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也不知道今天厨子做了什么大餐。”
陆庭熙没说话，五指虚拢，握住空气垂到身侧。
他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轻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她装傻嘴硬，明明什么都记得，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样的她，反而让他……
楼下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餐桌上今天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
中央摆着一只细颈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冰美人，纯白舒展的花瓣边缘染着极淡的粉。
陈叔原本正要上楼，听见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他抬头，先看见许晚忆先下来，后面是他家少爷。
他家少爷跟在许小姐身后，一步之遥。
灯光落在他肩头，把少爷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眉眼舒展，唇角那点笑意虽然浅淡，却真实得晃眼。
陈叔站在原地，他在陆家工作了三十多年，几乎是看着陆庭熙长大的。
少爷身边从来不缺人——顾少、裴少、萧少、梵少，他们从小一起玩到大，形影不离。
可陈叔从没见过少爷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飞翔在天空的无脚鸟找到了那根，他愿意落脚的枝桠。
陈叔退了回去。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晚忆在长桌一侧坐下，抬头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陈叔一定会在旁边。
可今天，不仅陈叔不在，连厨子大叔上完菜都玩消失。
她握着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陶瓷筷身。
对面，陆庭熙拉开椅子坐下。
许晚忆低下头，专注地盯着面前盘子里的清蒸东星斑。
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段，淋了薄薄一层酱油，香气扑鼻。
她准备化身恶龙，只吃不开口。
一开口，话题可能又会绕回昨晚那些事。
上辈子她苦过，穷过，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梦想挣扎。
可至少……没这么社死过。
穿过来后，苦是不苦了，穷也不穷了，可社死的频率却呈指数级增长。
这算什么？
能量守恒定律的特殊表现形式？
“今天为什么自己先回来了？”陆庭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许晚忆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
鱼肉从筷子间滑落，掉回碟子里，溅起几滴酱汁。
她恨不得当场把脸埋进碗里。
但碗不够大。
她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盯着那块掉落的鱼肉，仿佛能从上面研究出什么宇宙真理。
对面，陆庭熙好整以暇地，掌心托着下颌，手肘撑在桌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
可正是这种温和，让许晚忆如坐针毡。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滴答。
许晚忆挨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不是那种敷衍的假笑，而是带着点狡黠，带着点挑衅，眼角微微上挑，像只蓄势待发的小狐狸。
她学着陆庭熙的样子，手背撑住下巴，歪了歪头。
“因为我后悔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说什么，只能让两个人听见的悄悄话。
“既然那晚我没有拒绝，我总得给我的追求者一个机会，不是么？”
话音落下，她看见陆庭熙的眼神变了。
陆庭熙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哦？”他声调拉长，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味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是这样啊。”
那一波三折的语调，任谁听了都知道话里有话。
许晚忆挑眉。
“怎么？”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想要这个机会？”
不等陆庭熙回答，她低下头，不急不慢地整理自己的袖子。
“也是。”她声音轻飘飘的，“陆少可能也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话，也就我当了真。”
说完，她推开椅子起身。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了。
工作室的事还没提。
她犹豫了两秒。
陆庭熙好不容易让人恢复了之前对他的态度，看出许晚忆有话要说，自然是主动开口给人递台阶。
“这些日子，可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如果觉得缺什么，可以和陈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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