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的事情交代下去后，刘靓又带人去河滩上那个挖了一半的池子。
吴钩正带着工匠日夜赶工。
砖石切了一半多。
桐油石灰也已经调好。
如今，吴钩正在准备竹管。
见到刘靓时，他满脸是汗，语气里却很兴奋。
“世子，这池子封顶最难。”
“但我们已经有了想法。”
原本他以为把气输送出去才是最难的。
后来才发现，想要将池子封顶，寻常的方法几乎不行。
“我们准备用木板做一个大盖子。”
“再从上面用砖石土块加盖一层圆顶。”
最后再用桐油石灰将顶部的缝隙抹平。
刘靓听了一会儿，就决定让他们放手去做。
“这个池子只是一次尝试。”
“如果能成功，那这个方法就能够在流民区大范围地推广。”
解决了牲畜的粪便难题。
还能解决流民用火。
就连里面发酵剩余的渣滓，也能用来当作肥料。
这套循环系统如果能运转起来。
来年涧州城外，将会越发繁荣。
但刘靓还是给吴钩安排了另一个任务。
“最近书院在整理新的教材。”
“你在研究之余，把配套的技术也按照教材的格式进行整理。”
“沼气的发酵与利用之法，我打算跟纺纱机一样，当作典型教材传播开。”
吴钩对此没有太多的意外。
刘靓在招揽他们之初，就曾经说过，他会提供大多数的思路，也能补足资源。
唯一的要求就是跟着他干，不能有门户之见。
在吴钩看来，让更多的人学习自己研究出来的新技术，可是一件极具荣耀的事。
在刘靓返回揽月阁时，一个意外来客到访。
刘靓看着敬安。
“先生深夜不睡，有何指教？”
敬安先生揉了揉眉心。
“老夫此次来，是为学府之事。”
“沈鸿和都潜亮把教材的初稿送来，我看了。”
刘靓端起一盏茶。
“如何？”
敬安先生深吸一口气。
“各类学科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多位大儒携手。”
“老夫担心，如果真按这套教材教导下去，用不了几年，涧州学府里的学子与其他书院的学子将会是两种人。”
刘靓觉得奇怪。
“先生不是早就应该知道这些，如今又在担心什么？”
敬安苦笑一声。
“老夫只是没想到世子的动作会这么快。”
“原本，这应该是徐徐图之的一件事。”
“过个十几年，世子的理念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更多人。”
“到时纵有一些不同的意见，也能被迅速地遮盖下去。”
“但是短短几年之内，便要带领一种全新的体系，动摇天下读书人的根基？”
“世子可知，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刘靓慢饮一口茶。
“他们一定会慌。”
“因为我们想要告诉天下人，不只是读书，做其他的事情，同样能够安身立命。”
“这套规矩破了，天下读书人的路也多了。”
“原本坚守旧路的人一定会慌。”
敬安先生沉默不语。
刘靓笑着反问。
“所以敬安先生担心的是，我这一套理念，会引来天下学阀的争斗？”
敬安表情相当坚定。
“真正有能力的人，一定会支持世子。”
“可天底下更多的人没能力，却有家世。”
“他们就会反对。”
“当这两股势力迎头撞上，涧州学府会化作天底下最危险的漩涡。”
“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腐儒的骂声，而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口诛笔伐。”
他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坚定。
刘靓沉默良久，随后笑了。
只是笑容很淡。
“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那些守着旧规矩吃饭的人，除了空谈经典，显摆家世之外，可曾解决任何一个问题？”
“北境的兵荒马乱，他们除了添乱，又做过什么？”
“南方水灾，他们除了添油加醋，又可曾救过一个灾民？”
刘靓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涌了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们只会说，圣人不言利。”
“他们的眼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可百姓们要活命，要吃饭，这些事情在他们眼里便是庸俗。”
刘靓猛地转身。
“让这群人占据高位，每过一日，便会酿造一日的苦难。”
“这些先生又可曾懂得？”
“至于他们会骂我？”
“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一样有人在骂我，但那又如何？”
“我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因为几句骂声便停下的道理。”
敬安愣愣地看着刘亮。
他想起刘靓在面对那群流民时，异常笃定，并且承诺会给他们一个稳定未来的样子。
“可是世子……”
“朝堂上不只有百姓的呼声，还有陛下的意志与百官的利益。”
“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打压学府，断掉我们的路途，那我们又能怎么办？”
刘靓声音很轻。
“他们进了教材，我还能口口相传。”
“不让我们口口相传，我还有实干之道。”
“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更何况，我们离了涧州，还能回到北凉。”
北凉永远是刘靓最稳固的底气。
敬安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许久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好像明白了。”
“世子要改变的不只是读书人，更是读书这两个字本身。”
这一次，刘靓用意外的目光看着敬安。
“你说得没错。”
“读书不该只是为了做官。”
“读书是为了明理。”
“圣人之言从来都不是忽视民生之艰的高雅学说。”
刘靓的一番话，让敬安感触良多。
“老夫此前愚钝，今日方知世子之志。”
“您放心，学府的事情，我会鼎力相助。”
“沈鸿和都潜亮那边，我也会让他们放手去做。”
但敬安顿了顿，又补充道。
“朝堂的压力一定会来。”
“或许会比我们预料中的更早一些。”
刘靓嗤笑一声。
“先生，从始至终，你可曾见我害怕过他们？”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一次，敬安先生长久地站在原地。
他从刘靓的态度里感觉到了更多的信念在汇聚，但他不敢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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