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江县公 安局刑侦大队,偷油案向来是排不上号的。
这倒不是说警察不管,而是相比于那些动辄见血封喉的大案,几个大半夜开着改装面包车抽柴油的油耗子,实在不够看。
很多时候,这种案子连刑侦大队的大门都进不来,直接在底下的派出所或者交警队就顺手消化了。
但办案子就像做菜,有时候食材看着不起眼,真要下了重料,那端出来的东西也够人喝一壶的。
这一次的偷油案,就是这么盘硬菜。
李建军和刘水庆这趟撒网抓回来的人,如果单拎出来看,涉案金额或许刚刚够上立案标准。
但在这个法制环境逐渐收紧的节骨眼上,这帮人只要进了平江县局的大门,再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基本是做梦。
原因很简单,这帮人里头,几乎没有一个是初哥。
大家都是在公 安局挂过号的熟脸,有的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甚至还有几个身上背着盗窃的前科,刚放出来没两年。
法律上对这种人有个专门的词,叫累犯。
李建军在前期摸排的时候就已经把案子做实了。
这伙人作案可不光是偷偷摸摸地抽油,遇到那些半夜醒过来的大货车司机,他们直接掏出砍刀进行威胁。这就把性质从单纯的“盗窃”直接拉高到了抢劫的层面。
只要材料做扎实了,递交上去,检 察院那边根本不需要怎么发力,稍微一过堂,这种带着暴力性质的团伙犯罪,又是累犯,三年以上的刑期那就是起步价。
平江县局的大院里就已经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李建军推开车门,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开始指挥底下的人往下押人。
“慢点!铐子抓紧了,别让他们瞎看!”
嫌疑人一批接着一批地从车里被拽出来。
这些人在夜色里被反剪着双手,挨个往办公楼里押。
没过多久,问题就来了。
平江县局的审讯室,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间。
平时办个杀人案、抢劫案,几间屋子轮换着使倒也绰绰有余。
可今天不行,这趟抓回来的人太多了,像下饺子一样,审讯室里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的暖气片上都铐着人,蹲成一长排。
刘水庆刚从最后一辆依维柯上下来,看着满楼道蹲着的人头抹了一把汗,转身冲着内勤喊:“别往楼上带了!”
内勤拿着个本子跑过来,一脸无奈:“刘队,审讯室实在转不开身了,这还有十来个没地儿放呢。”
刘水庆眉头一皱,大手一挥:“这还用问?直接走手续,把人拉到看守所去!”
“直接送过去关着,等咱们这边审得差不多了,再去提审他们!”
底下的人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后面几辆车的人调头,直奔看守所。
罗明此刻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外,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上面漂浮的高沫。
作为全局最佳观战位,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正好能把大院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那一批又一批被摁着脑袋押进来的偷油分子,罗明觉得一口热茶下肚,心里那叫一个暗爽。
作为永隆山派出所的所长,罗明对这帮油耗子的痛恨一点都不比一线的大车司机少。
这帮家伙简直就像是夏天夜里钻进蚊帐里的蚊子。
你明明听见他们在你耳边嗡嗡作响,烦得你睡不着觉,可等你爬起来开灯去拍,他们早就钻进黑暗的角落里没影了。
你刚躺下,他们又跑出来叮你一口。
杀又杀不净,抓又抓不绝。
每次大货车司机来报案,罗明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现在看着这帮家伙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蹲在墙角,罗明觉得这是最让人身心舒畅的早晨了。
心情之畅快,自然不必多说。他甚至有闲心去观察这些嫌疑人的微表情。
刚从车上被拎下来的时候,这帮偷油贼其实都没太当回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抓偷油的顶多就是治安拘留,关个十五天,交点罚款也就出来了。
所以一个个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晦气,但眼神里还透着满不在乎的劲儿,有几个甚至还斜着眼睛打量局里的干警,一副滚刀肉做派。
但这种心理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
等到干警在走廊里挨个核对身份,顺带点出几个关键的时间点和作案地点时。
这帮人才终于意识到,警察这次不是在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治安游戏,而是准备了铁证要送他们上刑场。
没过两分钟,就有人忍不住开始抽泣,紧接着变成了痛哭流涕。
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贺州和江源站在窗户前看着这一幕,就当是紧张工作之余的放松时刻了。
他们这个位置比罗明更高,视野更广,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准备运往看守所的嫌疑人。
贺州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感慨道:“江老师,你看底下这帮人。”
“之前在国道上靠偷油赚钱、花天酒地的时候,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
“这一到要戴铐子坐牢了,哭得比被他们打的司机还委屈。”
江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楼下。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人的劣根性在面对法律制裁的那一刻,总是表现得惊人的一致。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江源淡淡地说道,“偷钱的时候只想着钱,真要用自由去换的时候,算盘就打不响了。”
贺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想起刚才看到的一个卷宗,继续说道:“今天有个嫌疑人,我查了他的底子。”
“这小子从初中就辍学了,不干正事跟着出来偷油。”
“偷了几年顺风顺水,估计在他脑子里,觉得大半夜去别人油箱里抽油,就跟地里长了庄稼去收割一样,是理所当然的营生。”
“可惜啊,他今年刚满十八岁。”
“成年了,这顿牢饭他是躲不掉了。”
江源转身走向办公桌:“以前年纪小,法律给过他机会,不懂事就算了。”
“但既然长大了成人了,还把犯罪当饭吃,这又能怨谁呢?社会不会一直惯着他,总有人会教他怎么做人。”
“只不过法律教做人的代价,通常比较大。”
贺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对了,江老师。差点忘了正事。”
“怎么了?”江源头也不抬地问。
“我刚才在物证室,把昨天从那几辆涉案大货车油箱盖上提取回来的指纹,重新跑了一遍咱们的系统。”
贺州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我带回来的那批指纹里,比中了一个人。”
“谁?”
“李春少。”
贺州吐出这个名字,“而且不是一枚,我在三辆不同货车的油箱内侧沿,还有他们用来装油的那个大塑料桶的把手上,都提取到了他的指纹特征点。”
“对比结果完全吻合。”
江源翻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哦?李春少?”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李春少不仅是团伙里的核心人物,而且作案次数如此之多,参与度如此之深。
以至于不止一次在现场留下了证据。
“既然指纹坐实了,那就把比对报告先送到李队那里去吧。”
贺州领命而去。
李春少这人长得极具辨识度,脑袋剃得锃光瓦亮,下巴上留着一圈杂乱的络腮胡,眉骨突出,一双三角眼透着股阴狠的凶相。
哪怕现在被锁在审讯椅上,依然努力梗着脖子,试图维持一种我很不好惹的姿态。
但李建军干了半辈子刑警,李春少这种虚张声势,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李春少是吧?”
李建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进过宫的人,规矩应该懂吧?”
“姓名、年龄、籍贯,自己报。”
“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就是大半夜路过,顺手帮朋友搬个东西,我真不知道那是偷来的油啊。”李春少撇了撇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李建军突然压低声音吓唬道:“李春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咬死不认,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前几年进局子的时候,警察只靠口供办案?”
李建军伸手从旁边拿过材料,在手里扬了扬:“来,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你看看,这是什么?我们在大车油箱盖上又掌握了你一些指纹。”
听到指纹两个字,李春少强装镇定:“啥指纹?我不懂,可能是我之前不小心摸到的吧。”
李建军差点笑出声:“李春少,你知道累犯加上顶风作案是个什么罪名吗?”
“按照你留下的这些作案痕迹,这叫多次团伙盗窃。”
“你这次坐牢的时间,可就要久一点了。我不跟你开玩笑,整不好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十年?!”
李春少这下呆住了,原本梗着的脖子也软了下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建军:“不是,警官,你就别吓唬我了。”
“我就算……就算真偷了几次油,加起来才值几个钱?怎么可能判这么重?”
“这就重了?我还没给你算账呢!”
没等李春少反应过来,李建军翻开手里的材料,开始一字一顿地念上面的记录:“2000年9月15日,车牌号冀A-XXXXX的大货车。
9月18日,车牌号鲁P-XXXXX的油罐车。
9月22日……”
李建军一口气念出好几个车牌号:“这些大车的油箱全都有你的指纹。”
李建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你再听听这几个。苏C-XXXXX,皖M-XXXXX……”
“这几辆车前几天晚上刚被抽了油,我们在现场提取的指纹也跟你对上了!”
“你在偷油,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李建军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春少被张着嘴,半天没敢吭声。
他多少有点不太自信了。
以他之前的坐牢经验,看来警方这次真的掌握了他很多事情。
“李春少,我查过你的底子。”
李建军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你以前也被我们公 安机关处理过,在里头待过几年,里面的滋味不用我多描述吧。”
“我们今天晚上抓的人太多了,外面走廊里还蹲着几十号人等着我审呢。”
“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施压:“你要是不想配合,觉得还能抗一抗,没关系。”
“我这人最通情达理。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和你耗,我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等我把外面那些愿意立功减刑的人都审完了,回头我再来提你,咱们补个笔录直接零口供送检。”
“好吧?”
说罢,李建军作势收拾桌上的材料。
在看守所混过的人都知道,在团伙案里,谁先开口谁就能抢占立功的先机。
等别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你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别!别!李队!李哥!”
李春少彻底慌了:“我配合!我配合还不行吗!”
配合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努力。
剩下的努力,估计只有去监狱里踩缝纫机换取了。
听到这句话,李建军重新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得意的说道:“早这样不就结了?”
“那你交代几个同伙出来吧。
把你们作案手法什么的给我吐干净。”
“这样我们也省点心,也算你有立功表现,在卷宗里给你记上一笔,怎么样?”
李春少抬起头,试探着反问道:“李队……那……交代几个,才能算立功?才能给我减刑?”
李建军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春少的鼻子骂道:“李春少,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呢?!”
“这得看你了!你交代的越多,自己坐牢的时间就越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李春少吐出越来越多的同伙以及销赃渠道。
团伙案的侦破往往就是这样,有时候处理起来如同行云流水。
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堤坝,只要在关键位置撬开一道裂缝,里面的洪水就会倾泻而出。
几个核心人物扛不住审讯一交代,牵扯出来的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就好比眼前的李春少。他作为核心成员,多次参与大规模偷油,而且还背着盗窃前科。
按照量刑标准,法官判决时一般是要朝着十年刑期去的。
但现在,因为他供出了几名警方没有掌握的昔日同事,并且交代了一处重要的隐蔽销赃点。
这份立功材料一旦被法院采纳,说不定把刑期缩减到五六年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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