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4月,南京。
春日的秦淮河依然桨声灯影,但空气里已经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改天换地的热烈。临时政府的大总统孙中山已经辞去职务,清帝溥仪的退位诏书贴在街头巷尾,墨迹在江南的梅雨里渐渐晕开。一切都尘埃落定,又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站在陆军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街对面的总统府——现在应该叫前总统府了。那座中西合璧的建筑依然气派,但门口站岗的卫兵已经换成了北洋军的灰蓝色军服。三天前,孙中山从这里搬出,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上海去了。
“沈团长,程将军来了。”
副官周文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之转过身,看见程振邦大步走进房间,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三个月前相比,这位新军将领瘦了些,下巴上多了些胡茬,但眼睛依然锐利。
“程兄。”沈砚之迎上去。
“砚之,坐。”程振邦摆摆手,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摘下军帽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他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窗外,突然苦笑一声:“没想到,咱们在山海关流血拼命,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果。”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什么——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北洋军控制了北方,而南方各省的革命军,现在面临着裁撤、整编的命运。
“孙中山先生临走前,我去见了他一面。”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说,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国家统一,他必须让出这个位置。他还说,相信袁世凯能遵守《临时约法》,走共和之路。”
“程兄信吗?”
“我信个屁!”程振邦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簌簌落下,“袁世凯是什么人?戊戌年他干了什么,你我都清楚!这种人,能信?”
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是南京本地的雨花茶,泡在水里,针状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像一支支碧绿的小剑。
“陆军部下午开会,说的就是裁军事宜。”程振邦的声音低了下来,“咱们这些从山海关带出来的兵,要整编成一个混成旅,归北洋军节制。你,我,还有下面那些兄弟,都要重新安排职务。”
“怎么安排?”
“你,”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去北京,陆军部任职,上校参议。我留在南京,混成旅旅长。下面的兄弟,愿意留下的,整编后军衔降一级。不愿意的,发三个月饷银,遣散回乡。”
沈砚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水在杯子里荡起细小的波纹。
“这是袁世凯的意思?”
“是陆军部,但谁不知道陆军部现在是段祺瑞说了算,段祺瑞听谁的?听袁世凯的。”程振邦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之,“这是明升暗降。把你调去北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我留在南京,手里有点兵,但上头有北洋的人盯着。下面的兄弟,打散了重新编,用不了半年,山海关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就姓袁不姓沈了。”
沈砚之慢慢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苦涩的回甘。
“程兄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程振邦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孙中山先生让我忍,黄兴先生让我忍,所有人都说,要顾全大局,不能再打仗了,老百姓经不起折腾了。我懂,我都懂。可是砚之,我心里憋得慌!”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你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吗?我手下一个营长,跟北洋军的人起了冲突,被人当街打断了一条腿!就因为他不肯换下革命军的军装,说那是他从武昌穿到山海关,又穿到南京的,上面沾着血,是他弟兄的血!”
沈砚之闭上眼睛。那个营长他认识,姓赵,保定人,打仗时冲在最前面,腿上中过弹,留下伤,走路有点瘸。但每次列队,他都站得最直。
“人呢?”
“在医院。我去看了,腿保不住了,要截肢。”程振邦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二十六岁,二十六岁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秦淮河上传来歌女的唱曲声,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春花秋月何时了”。沈砚之突然觉得那声音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去北京的事,什么时候定?”他问。
“命令已经下了,就这几天。”程振邦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去,我想办法。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在南京挂个闲职……”
“我去。”沈砚之说。
程振邦愣住。
“袁世凯既然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那我就去。”沈砚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总统府的轮廓在黄昏里渐渐模糊,“程兄,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吗?”
“记得。你说,这条路难走,但必须走。”
“对。”沈砚之转过身,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现在这条路更难走了。明枪换成了暗箭,战场换成了官场。但路还得走。”
他走到程振邦面前,握住这位老战友的手:“我去北京。你在南京,把咱们这支队伍带好,能保住多少是多少。下面的兄弟,愿意回乡的,多发点饷银,别亏待他们。愿意留下的,你多照应,别让他们受北洋的人欺负。”
“可是砚之,北京那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沈砚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程振邦从未见过的冷峻,“袁世凯想看住我,我也想看看他。看看这位袁大总统,到底要带这个国家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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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砚之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月台上送行的人不多。程振邦来了,带着几个从山海关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周文斌也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红红的,沈砚之把他留在南京,跟程振邦。
“团长,您一个人去北京,我不放心。”周文斌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有什么不放心的。”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北京是首都,天子脚下,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在程旅长身边,好好干,多学本事。”
火车汽笛响了。沈砚之提起简单的行李——一个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临上车前,程振邦塞给他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南京的盐水鸭,路上吃。”程振邦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鸭肚子里有东西,到了北京再看。”
沈砚之会意,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南京的城墙、秦淮河、总统府,都在车窗外向后掠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到南京时的情景。
那时是冬天,但南京城热气腾腾。满街都是剪了辫子的人,穿着新式的衣裳,见面就喊“同志”。孙中山在总统府宣誓就职,他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句“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热血沸腾。
三个月,不过九十天。
一切都变了。
火车在夜色里向北行驶。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官吏,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时政。沈砚之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听说了吗?唐绍仪辞职了。”
“这才当了几天的内阁总理?有一个月吗?”
“二十八天。说是跟袁世凯不合,政见不同。”
“什么政见不同,分明是袁大总统要独揽大权,容不得别人说话……”
“嘘,小声点!”
声音低了下去。沈砚之依然闭着眼,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唐绍仪是南北和谈时南方的代表,当了内阁总理,是革命党在中央还能有点声音的象征。现在他辞职了,袁世凯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火车在蚌埠停了一站,又继续北上。夜深了,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沈砚之睁开眼睛,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布包,打开。
里面确实是一只盐水鸭,用油纸包着。他撕开油纸,在鸭肚子里摸到一个硬物——是个小小的铁盒,火柴盒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就着昏暗的灯光,沈砚之展开纸条。上面是程振邦的字迹,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砚之:此去北京,凶险难测。钥匙是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的,房间里给你留了东西。联系人姓陈,在《顺天时报》做编辑,暗号是‘山海关的雪化了没有’。保重,振邦。”
沈砚之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点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普通,但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把铁盒扔出车窗,然后撕下一块鸭肉,慢慢嚼着。鸭肉很咸,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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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火车抵达北京前门火车站。
沈砚之提着藤箱下车,立刻被北方干燥的空气包围。和南京的湿润不同,北京的春天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月台上人来人往,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喧嚷嘈杂。
“请问是沈砚之沈参议吗?”
一个穿着北洋军少尉军服的年轻军官迎上来,敬了个礼。
“是我。”
“卑职王有德,陆军部派我来接您。”少尉很客气,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车在外面,请您跟我来。”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车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美式的福特,在北京的街道上显得很扎眼。少尉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后,自己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开动了,沿着前门大街向北行驶。沈砚之看着窗外的街景——这里和南京完全不同。南京的街道两旁多是两层的小楼,白墙黑瓦,透着江南的秀气。而北京的街道宽阔,但两边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偶尔能看到一些西洋式的小楼,但也蒙着一层灰。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衣服,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参议第一次来北京?”开车的司机是个老兵,操着一口天津话。
“第一次。”
“那可得好好逛逛。故宫、天坛、颐和园,都是好地方。”老兵很健谈,“就是这风沙大,您从南方来,怕是不习惯。”
“还好。”
“您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在西城石板胡同,是个小院,清静。”老兵从后视镜看了沈砚之一眼,“陆军部交代了,说沈参议是革命功臣,要好好招待。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砚之笑了笑,没说话。革命功臣?现在这四个字听起来,倒像是讽刺。
车子在西城的一条胡同口停下。胡同很窄,车开不进去。沈砚之下车,那个叫王有德的少尉已经提着他的藤箱等在胡同口了。
“沈参议,这边请。”
胡同不长,走了几十步就到了。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门是黑漆的,有些斑驳。推门进去,是个天井,种着一棵槐树,刚冒新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来有段时间没人住了,空气里有股霉味。
“这院子以前是个小官住的,后来人调走了,一直空着。”王有德把藤箱放在正房堂屋的桌上,“陆军部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褥都是新的。厨房能用,要吃饭的话,胡同口有饭馆,也可以雇个老妈子做饭。”
“不用,我自己能对付。”沈砚之说。
“那您先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您去陆军部报到。”王有德又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沈参议,北京城大,人也杂。您初来乍到,晚上尽量少出门。真要出门的话……避开铁狮子胡同那一带。”
“铁狮子胡同?”
“就是陆军部那条街。”王有德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老有学生在那儿闹事,抓了好些人了。”
说完,他匆匆走了,顺手带上了院门。
沈砚之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上面空空如也。东边是卧室,一张炕,铺着新被褥。西边是书房,有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居然还放着几本书。
他走过去看了看,是《资治通鉴》《史记》之类的史书,还有一本《红楼梦》,书页都黄了,看来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沈砚之在炕上坐下,炕是凉的。窗外天色渐暗,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硬面饽饽——”“萝卜赛梨——”声音拉得很长,在暮色里悠悠地飘。
他想起程振邦给的钥匙。东交民巷六国饭店,307房间。现在去,还是明天去?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砚之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后:“谁?”
“送水的。”门外是个苍老的声音。
沈砚之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挑着两桶水,桶里还飘着水瓢。
“您是刚搬来的沈先生吧?我是这胡同里送水的,姓李。”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这院里水缸空了,我给您送两桶水来。”
“我没叫水。”
“是陆军部交代的,说您今儿个到,让我送水来。”老头说着,已经挑着水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把水倒进去,“您放心,水钱陆军部已经给了,您只管用。”
沈砚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老头倒完水,又拿出抹布,把水缸盖子擦干净,动作慢悠悠的,不像有什么恶意。
“李大爷在这胡同住多久了?”
“哟,那可久了,打光绪年就住这儿。”老头直起腰,捶了捶背,“这院子啊,前前后后换了好几家,有当官的,有做买卖的,最长的一家住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就走了。您瞧这槐树,还是我小时候种的呢,现在都这么粗了。”
他拍了拍槐树树干,又说:“沈先生是南方人吧?听口音像。”
“是,从南京来。”
“南京好啊,六朝古都。”老头眯起眼睛,“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秦淮河的灯船,那叫一个漂亮。不像北京,灰扑扑的,春天还刮沙子。”
沈砚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辛苦您跑一趟。”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陆军部给过钱了……”老头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揣进怀里,“那您歇着,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我住胡同口第三家。”
老头挑着空桶走了。沈砚之关上院门,回到堂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
送水的老头……是巧合,还是安排?
他走到水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水很清,映着天上刚出来的星星。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但心里总是不安。
这种不安,和当年在山海关筹备起义时很像。明明一切正常,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有耳朵在听着。
沈砚之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上空空如也,他打开藤箱,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把佩剑,放在桌上。剑是清军制式的腰刀,但父亲请人重新打过,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这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一年他十六岁,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砚之,这天下要变了。你记住,我们沈家世代忠良,忠的不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忠的是这华夏大地,是这四万万同胞。”
后来父亲去世,他守孝三年。三年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他带着这把剑,带着父亲的遗志,在山海关起事。
现在,剑还在,但父亲要恢复的那个“中华”,又在哪里?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回荡,一声,两声,渐渐远去。
沈砚之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北京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离这个四合院两条胡同远的一处小楼里,有个人也一夜未眠。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他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北京城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就是沈砚之住的石板胡同。
“人到了?”他问身后站着的人。
“到了,下午到的,陆军部王有德去接的,安排在石板胡同二十三号。”身后的人低声回答。
“有什么动静?”
“进了院子就没出来。送水的老李去了一趟,说是陆军部交代送水,但老李是咱们的人,进去看了看,没什么异常。”
男人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沈砚之……山海关起义的那个。袁世凯把他弄到北京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
“处长的意思是?”
“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种人,能打敢拼,也有脑子。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身后的人已经明白了。
“对了,”男人突然想起什么,“六国饭店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307房间,按您的吩咐,放了东西。但钥匙已经给程振邦了,他会转交给沈砚之。”
“嗯。”男人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就等着吧,看他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北京城在沉睡。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醒着。
沈砚之也醒着。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胡同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他在山海关时,和同志们约定的暗号节奏。
虽然现在,同志们散的散,死的死,走的走。但他依然敲着,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提醒。
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提醒自己,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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