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开始下大了。
希尔薇娅的办公室里的壁炉烧很旺,但气氛却有点冷。
秘书官尤利乌斯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边境急报。
「殿下、阁下……」
尤利乌斯开口了,声音有点紧。
「边境巡逻队发来报告……从切尔诺维亚方向,开始陆续出现很多逃……逃难的农民!」
他原本是想说逃奴的。
在大罗斯帝国的法律定义里,切尔诺维亚地区的那些底层耕作者,是明确的农奴,他们是土地的附属品,没有迁徙自由。
但尤利乌斯很快纠正了过来。
在奥斯特,用农民,更符合这里的政治正确,也更符合李维一直以来强调的东西。
李维坐在希尔薇娅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十二月七日,东边出现了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看著尤利乌斯。
「具体走的什么路线?」
李维问。
这是个关键问题。
金平原和切尔诺维亚的边境线很长,而且大部分是连绵的弧刃山脉。
冬天封山之后,正规的山口都有大罗斯的边防军把守,那些带著家眷的难民不可能从眼皮子底下走过来。
「是北边的小道,还有几条早已废弃的走私路线……」
尤利乌斯解释著,同时将一份潦草的路线图放在了桌上。
「他们是翻山过来的,那边虽然地势险要,积雪有半米深,但大罗斯的边防军在那里的布防很薄弱。
「难民们哪怕冒著被冻死或者摔下悬崖的风险,也要从那些没有人烟的地方爬过来。」
李维看著那几条线,眉头紧皱。
在他看来,这些路线,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零下二十度的暴雪天,拖家带口翻越弧刃山脉,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大罗斯那边的情况,确认了吗?」
李维轻声问道。
「确认了……」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
「为了支持南下波斯的军事行动,大罗斯帝国在切尔诺维亚地区实施了战时征粮令。
「这还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那就是抢劫。
「哥萨克骑兵组成的征粮队直接冲进村庄,不仅拿走了这一季的余粮,连农民过冬的口粮和明年的种子粮都抢走了。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前线的英雄在为了帝国的出海口流血,后方的农夫必须献出最后一块面包。」
李维沉默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罗斯这头熊确实冲向了南方那个温暖的陷阱。
但战争这台机器一旦开动,就需要燃料。
对于大罗斯这种工业化程度不高、后勤体系落后的国家来说,他们唯一的燃料就是底层的人力物力。
切尔诺维亚作为大罗斯的粮仓,首当其冲。
那些农民被逼到了墙角。
留下来是饿死,逃出来或许还能活。
所以他们选择了翻山。
「……边境怎么安排的?有走火吗?」
希尔薇娅问道,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金平原里,从切尔诺维亚逃来的人一直都有,因为两边挨近,语言也通。
以前只是数量不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听尤利乌斯的口气,这次好像不一样。
「有一些冲突,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
尤利乌斯回答很谨慎。
「大罗斯的边防军在山脊那边开了枪,试图阻拦。但风雪太大,他们也不敢真的追进山里的暴雪区。
「我们的巡逻队……
「按照之前的条例,遇到非法越境者应该驱逐。
「但是……」
尤利乌斯顿了一下,看了看李维的脸色。
「但是前线的指挥官报告说,那些人太惨了。
「很多都是妇女和孩子,身上裹著破烂的羊皮袄,甚至有人光著脚……
「如果把他们赶回去,或者是让他们在雪地里多待一个小时,他们就会变成冰雕。
「所以,我们的巡逻队没有开枪。
「他们只是……只是稍微疏忽了一下防线,让那些人溜了进来,然后指引他们去了附近的收容点。」
希尔薇娅松了一口气。
「照常记录这次疏忽,但不必处罚。」
她轻声说。
在希尔薇娅看来,不管政治立场如何,对著难民开枪,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
奥斯特的军队不能干这种脏活。
与此同时,坐在另一边的可露丽并没有被感性冲昏头脑。
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规模大吗?还是说只是零星?」
如果只是几十个、几百个人,金平原大区随便漏点指头缝里的面包屑也就养活了,还能顺便刷一波文明的声望。
但如果人多了……
那不仅是钱的问题!
那是外交事件!
大罗斯帝国会指著奥斯特的鼻子骂诱拐人口或者收容逃犯。
甚至可能引发边境冲突。
尤利乌斯的表情变很为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报一个具体的数字,但又觉那个数字太烫嘴。
「这个……目前统计到的,已经进入收容点的,大概有……」
他支支吾吾。
可露丽盯著他。
「说实话!」
「将近一千人……这只是昨天一天的数字。」
尤利乌斯低下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而且据逃过来的人说,后面还有……
「整个切尔诺维亚靠近边境的几十个村庄几乎都空了!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路上,或者正躲在山里的树林里等雪停……
「初步估计,如果我们,还有大罗斯那边不封锁边境的话,这个冬天可能会有超过三万人涌入金平原!」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三万人……
这不是零星的难民……是一次迁徙!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它跟婆罗多次大陆的难民数量对比起来可能微不足道,但那也是三万张嘴,三万个需要取暖、需要医疗、需要安置的麻烦。
如果不处理好,这些人会带来疾病,会冲击金平原本地的治安,甚至会引发本地工人和农民的不满。
眼见尤利乌斯一脸为难,似乎在等著上面给出一个明确的指令……
是赶走,还是留下……
可露丽就明白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尤利乌斯这个秘书官能决定的范畴。
于是她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回答。
这种决策,由真正的掌舵人来做。
可露丽转头看向李维和希尔薇娅。
「这件事看来要放在心上,必须派人时刻观察,最好是让民政总署那边出一份分析。」
她的语气很冷静,透著公事公办的味道。
「我们需要知道这些人的成分……
「有多少青壮年?有多少老人和孩子?
「他们携带了多少财产?哪怕是几只鸡或者一袋种子也好。
「还有,有没有混进去大罗斯的间谍?或者是那种专门来搞破坏的激进分子?
「这些都要查清楚!
「另外,如果我们要接收……
「这笔预算从哪里出?是动用紧急救济金,还是……」
可露丽没有说完,她在等李维和希尔薇娅的态度。
如果李维或者希尔薇娅觉这是个麻烦,那大区就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些人在边界线上自然劝返。
但如果李维觉这是个机会……
那她就要开始算另一笔帐了。
李维终于停止了转笔的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的风雪。
三万人……
切尔诺维亚的农民。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地区的人是圣律大陆里出了名的能吃苦,也是出了名的擅长种地。
而且,他们恨透了大罗斯的皇帝。
「难办啊……」
李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接收难民?
毕竟活生生的人命,而且切尔诺维亚人从文化和血缘上,跟金平原的部分居民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现在……
三万人……
这个数字在纸上只是一个墨迹,但在现实中,是每天几十吨的粮食消耗,几千顶帐篷,无数的煤炭,以及潜在的瘟疫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是政治上的宣战。
虽然大罗斯现在主力南下波斯,但这头熊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坏。
如果奥斯特公然大规模接收这批逃民,那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大罗斯的大使沃伦佐夫公爵,那个当初在帝都还能跟李维喝两杯伏特加的家伙,绝对会第一时间冲到帝国外交部,拍著桌子咆哮,指责奥斯特在盗窃大罗斯的财产……
没错,在他们眼里,那些农奴就是财产。
「可是……又不不管。」
李维的眼神微微凝起。
拒绝吗?
让那三万人冻死在弧刃山脉的山口?
那不仅违背了道德底线,也违背了长远布局。
他之前才跟两个女孩谈论过未来的《劳工保障法案》,要让人们活著的时候能有点尊严,哪怕不多……
如果现在,他转身就把三万个渴望活命的人拒之门外,看著他们变成冰雕……
还是从功利的角度来看看吧!
人力就是资源!
特别是在金平原即将迎来工业大爆发的时候。
工厂需要工人,农场需要佃户,正在修建的公路和铁路需要大量的苦力。
切尔诺维亚的农民……
李维了解那个群体。
他们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块能种出庄稼的土地,他们就会像野草一样扎根,然后为你贡献出惊人的产出。
这是一笔财富……
被大罗斯愚蠢的农奴制度浪费掉的财富。
如果不接住,那就太可惜了。
「想个办法……」
李维转过身,目光在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两人身上扫过。
「洗白!」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不能以难民的身份接收,那样是授人以柄。
必须把这三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化掉,变成金平原的合法劳动力,甚至变成对抗大罗斯的桥头堡。
但这需要一个精密的筛子,也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
还有给难民的救济粮……
虽然今年金平原丰收了,但大罗斯那边的征粮令导致切尔诺维亚变成了饥荒区。
一旦开了口子,后续可能就不止三万人了……
所以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是一场冲垮金平原财政的洪水。
「尤利乌斯……」
李维突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边境那边的收容点,目前的物资还能撑几天?」
「最多三天,阁下。」
尤利乌斯回答很快,显然他也很焦虑。
「而且那是临时收容点,没有御寒的营房,只有帐篷!如果暴雪不停……这三天里也会冻死人的……」
「知道了。」
李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三天……
这就是留给他的决策窗口期。
他必须在这三天里,设计出一套既能把人吃下来,又不会噎死自己,还让大罗斯那头熊有苦说不出的方案。
这需要平衡……
外交底线、财政预算、人道主义……
以及未来的劳动力转化之间的,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而人心和政治,从来就没有标准公式。
「李维……」
希尔薇娅看著他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她很少见到李维这么纠结。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总是算无遗策,总是能在谈笑间把那些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这次,面对那一群衣衫褴褛,在风雪中挣扎的底层农民,他似乎真的感到了棘手。
「是不是很难办?」
希尔薇娅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下衣领。
「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如果是为了帝国的大局……」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出那句违心的话……
「那就赶他们走吧!」
作为皇女,她正在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统治者那样冷酷。
但李维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还没到那个地步,希尔薇娅。」
李维看著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这确实是个麻烦,大麻烦……
「但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
「想要那些廉价而优质的劳动力,想要那种万民归心的声望,就承担相应的风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让大脑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现在不能急著下令。
一个草率的接收或者拒绝,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跟帝都通个气。
和大区联合参谋部还有总参谋部的那群老头子聊聊边境布防。
甚至可能在外部需要继续跟艾略特公爵在牌桌上再交换一点默契。
「我想想看……」
李维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并不敷衍,只是凝重。
「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太久!
「尤利乌斯,告诉前线,先维持现状。给那些人热汤,别让他们死了……但也不要给任何承诺,不要让他们觉金平原的大门已经彻底敞开了。
「把口子扎紧,但别封死……
「等我想好了怎么把这笔帐做平,我们再动手。」
听到这个说法,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她们太了解李维了。
既然他说想想看,那就意味著他已经决定要管了。
而且,他一定能想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好!」
希尔薇娅重新露出了笑容,对李维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的眼睛,在这场冬日突然到来的阴霾中显格外明亮。
「你想吧,慢慢想……
「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是把他们变成修路的工人,还是变成对抗大罗斯的民兵,或者是别的什么……」
希尔薇娅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李维。
「只要是你点的头,我就在那份命令上盖章。」
「至于钱和粮食……」
一旁的可露丽耸了耸肩,语气突然变豪横了起来。
「虽然我的心会滴血,我会抱怨预算超支……
「但如果你觉这笔买卖长远来看是划算的……
「那就去做!」
可露丽看著李维,眼神坚定。
「金平原的家底,现在还经起你折腾几次……
「只要别把家败光了就行!」
李维看著这两个女孩,心里的那一丝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有这样的后盾,哪怕前面是暴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但是……
尤利乌斯很尴尬,他真希望自己不在场,此刻只能转身看向办公室门口,当做什么都看不到。
「放心,我们不仅不会亏……这笔帐,最后还是会算在大罗斯人的头上的。」
与此同时,李维笑了笑。
……
翌日。
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李维已经坐上了前往边境收容点的列车。
他透过满是霜花的玻璃看向窗外。
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色。
远处弧刃山脉的北麓,奥斯特与大罗斯的天然分界线。
平时这里是壮丽的风景,但在今年冬天,很多人倒在了那里面……
……
下午四点。
边境临时收容点。
不过与其说是收容点,不如说是一片乱糟糟的帐篷区。
一个五十多岁的切尔诺维亚老农,正蜷缩在一个漏风的帆布帐篷角落里。
他的体温也在流失。
几天前,他们还在山的另一边。
那天早上,大罗斯的征粮队冲进了村子。
他们挥舞著马鞭,像强盗一样把村里的每一个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
「为了皇帝!为了战争!」
那个军官是这么喊的。
然后他们装走了最后的一袋麦子,一家过冬的口粮。
大家跪在地上求他们,说留一口吃的。
回答的是马鞭……
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也抽断了最后的念想。
留下来,就是整整齐齐地饿死。
于是……
走,或许还能活。
当天晚上,村里还走动的人都走了。
没有走大路,那里有哨卡。
他们只能爬上平时只有野山羊才会去的弧刃山脉。
那是一段地狱般的旅程。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深让人拔不出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人走不动了。
那人坐在雪地里,笑著说他歇一会儿,让大家先走。
没人去拉他……
大家都知道,这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后来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那个壮实的小伙子,为了拉住滑下悬崖的妻子,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风雪里。
没人敢回头看,也没人敢停下。
恐惧抽打著每一个人……
他们就这么走著,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抬腿,落下,再抬腿……
直到看见了这边的哨所,以及那面奥斯特的双头鹰旗帜。
他不知道奥斯特人会不会杀他们,但这里可能有口热汤。
「马上就有吃的了,奥斯特的老爷们会给面包的……」
他这么说著,但自己心里也没底。
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人。
几百人挤在这个避风的山坳里,没有足够的帐篷,很多人只能挖个雪窝子躲在里面。
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哀嚎,在营地上空回荡。
仿佛这里也没有希望,死亡只是在延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动静。
人群也跟著骚动了一下。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营地入口。
有人来了,打头是几个穿著厚实军大衣的士兵,他们拿著枪,警惕地看著四周。
然后,一个穿著灰色军大衣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没有戴帽子,黑色的头发在风雪中飘曳。
很高,腰杆笔直,看著是个大人物,毕竟有那么多当兵的保护他……
老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在大罗斯见过这种人,肯定是贵族老爷,掌握著生杀大权的人!
这种人出现,通常意味著麻烦。
要么是来赶他们走的,要么是来把他们抓去当奴隶的。
但那个年轻人没有嗬斥,也没有拔枪。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著这片惨状。
……
李维站在营地中央。
脚下的雪很脏,混著泥土和排泄物,还有血迹……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即便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里,依然刺鼻。
太惨了……
这比尤利乌斯报告里写的还要惨十倍!
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极度的苦难摧毁了意志……
李维看到一个妇女,正呆呆地抱著一具小小的尸体,试图把一块黑面包塞进尸体的嘴里。
几个男人为了争夺一块避风的石头扭打在一起,但因为太虚弱,动作慢像是在演哑剧。
还有那些伤口……
溃烂的冻疮,发黑的脚趾……
这就是代价。
大罗斯皇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里就有人要家破人亡。
李维感觉胸口有点堵。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毕竟他是来解决问题的,没有多少奢侈的时间来感叹命运不公。
此刻同情心在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救不了任何人!
「问问他们……」
李维转头对身边的翻译说。
「问问他们从哪来,路上走了几天,死了多少人。」
翻译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走到最近的一个人面前。
正好是那个老农。
翻译用切尔诺维亚地区的方言问了几句。
老农吓浑身发抖,就要跪下。
李维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把他扶住。
「别跪。」
李维轻声说。
翻译转达了这句话。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声音很低,很哑。
翻译在旁边一句句翻给李维听。
「他说他来自红溪村,走了三天……村里出来了一百多人,到了这里只剩下六十个!
「大罗斯人抢光了粮食,连过冬的木柴都烧了……」
「他说只要给口吃的,他什么都肯干,他会种地,也会养马……」
李维静静地听著。
他的目光在这位老农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
粗糙,有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人,在大罗斯是农奴,是财产,或者更直接点……
是耗材!
「告诉他……」
李维打断了翻译的话。
「我们会给一些食物,也会给帐篷。。」
说完,李维转身走向营地的另一边。
尤利乌斯跟在后面,手里拿著本子记录著。
「阁下……」
尤利乌斯小声说道。
「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就算我们收下,要想把他们恢复成劳动力,起码要养他们三个月!这期间的医药费和伙食费……」
「我知道。」
李维打断了他。
他又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是一个烫手山芋。
如果现在公开接收,明天沃伦佐夫公爵就会向奥斯特外交部递交抗议书。
大罗斯会说奥斯特在诱拐他们的公民,这是对大罗斯主权的侵犯。
在国际法理上,这些人确实是大罗斯的臣民。
如果不接收,把他们赶回去?
那他们必死无疑。
他在营地里慢慢走著,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脑子飞快地运转著……
如果真的要接收,那么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既能把这些人留下,又能堵住大罗斯人的嘴?
或者说……
有没有一种办法,能把这些人的身份洗掉?
让他们不再是大罗斯的农奴,而是变成某种……别的存在?
李维走到了营地的边缘。
那里堆放著一些物资,是巡逻队刚刚运上来的。
几个士兵正在分发热汤。
难民们排著队,虽然眼神渴望,但没有人敢抢。
他们已经被打怕了,对制服和枪械的恐惧刻在了骨子里。
「真听话啊……」
李维叹了口气。
「有个说法……」
他在心里琢磨著。
最好是让大罗斯那边自己承认这些人没了,或者是不属于他们了……
比如,定性为流寇?
或者是暴乱分子?
不对,如果是暴乱分子,大罗斯会要求引渡或者跨境剿匪。
那就只能是死人?
如果在那边的户籍册上,这些人已经死于暴风雪,或者死于瘟疫,那金平原这边收留的就是无主之魂,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
「哪有这么容易啊!」
李维正想著怎么操作的时候,一个传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总监阁下!总监阁下!」
传令兵跑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敬了个礼。
「什么事?」
尤利乌斯挡在李维身前,皱著眉头问。
「是……是对面的消息!」
传令兵指著山脊那边的方向,语气有点急促。
「大罗斯第九集团军,第四步兵团的一个副官过来了,举著白旗,正在缓冲区等著。」
李维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九集团军……
「他们想干什么?是来宣战的?还是来抓人的?」
「目前看著…都不是…吧?」
传令兵摇了摇头,表情有点古怪。
「那个副官说,他们想跟我们团长通话……正好总监阁下您在这里,团长就让我来问问您的意见……」
「通话?」
「是的!」
闻言,李维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尤利乌斯,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嘿,你说这巧不巧?」
「……阁下,这属于是巧不能再巧了吧!」
尤利乌斯看著眼前的幕僚长阁下,亦或者说他的学长,此刻已经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李维转头看向了传令兵。
「带我去见你们团长。」
有客人来,自然好好招待一番。
虽然其实金平原大区这边并不是很欢迎他们。
但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正好可以先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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