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坐在书桌前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
笔尖在白色的稿纸上快速地划过。
沙沙沙……
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
李维彻夜未眠。
他写很快,有时候又会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看著自己刚写下的句子。
或是不够准确,或是不够有力……
于是,他把这张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废纸篓里已经装满了揉成团的纸。
李维重新拿出一张白纸,继续写。
他没有任何困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颜色了。
黑色的夜空渐渐褪去,变成了灰白色。
黎明要来了。
李维停下了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写完了……
他把面前的几张稿纸整理整齐,看著上面的文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李维翻到第一页稿纸。
在标题的下方,需要一个署名。
钢笔在纸上落了下去。
他为这篇手稿写好了一个署名。
然后,他把钢笔放下,把手稿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天彻底亮了。
……
早上八点。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李维,你醒了吗?」
是可露丽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李维靠在椅子上说道。
哢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可露丽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今天早上的行程安排表。
虽然会议室十九日正式召开,但今天还是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但是,闻到一股焦糊味的她不不抬起头。
而当她抬起头看到李维的瞬间,她愣住了。
可露丽一眼就看出了李维的状态不对劲。
李维还穿著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明显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但是,李维的眼神却亮吓人。
太熟悉了……
可露丽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些灰烬。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难道……」
可露丽睁大眼睛,指著李维的书桌,忍不住开口。
「嘘~!」
李维立刻伸出手,按住了可露丽的手背。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著她,轻轻摇了摇头。
心里知道就行了,绝对不要在这里说出来……
有些事情,连名字都不能提。
可露丽马上闭上了嘴巴。
她明白了,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随即压低声音凑到李维面前。
「你写的东西……怎么弄出去啊?」
可露丽小声问道。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物理问题。
写出来是一回事,怎么发表是另一回事。
李维不可能拿著这东西去贝罗利纳的报社。
「转到法兰克去?」
可露丽提出了一个建议。
「法兰克那边的报纸现在什么都敢发……你可以找渠道送给皮埃尔,让他帮你印。」
李维听到这个建议,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昨天晚上光顾著写爽了。
大脑完全沉浸在历史推演的快感里,确实没仔细想过物流寄送的问题。
而这绝对是个技术活!
最主要的是,他真没著急著马上要给他们弄出去来著……
但可露丽提都提了……
「这点确实是个问题……」
李维摸了摸下巴。
他看著可露丽。
「你这个……也是个好主意欸!」
李维点点头。
送到法兰克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可露丽看著他这副尴尬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反正你之前是当宪兵的!」
可露丽没好气地说道。
「你自己考虑明白,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让那些东西出现在报社上吧!我可帮不了你这个!」
李维以前是宪兵,还是宪兵司令部-宪兵总局特别执法科这种职权离谱单位的。
所以他太清楚帝都的邮政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也知道怎么避开检查。
反侦察手段他熟很!
「放心,我知道怎么走私一份文件出去。」
李维笑了笑,语气很自信。
可露丽不想管这件事了。
太危险了……
不过只要不在奥斯特帝国境内引爆,就随便他去折腾吧。
「行了,别坐著了。」
可露丽拉住李维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赶紧去洗漱!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等会怎么出门见人?」
她直接把李维推进了盥洗室。
李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确实有点憔悴,但精神很好。
可露丽拿过一条毛巾,用热水打湿,然后拧干。
她站在李维旁边,毫不客气地把热毛巾糊在李维的脸上。
「哎~烫!」
李维叫了一声。
「烫才能让你清醒!」
可露丽用力地给他擦脸。
擦完脸,又去擦他手上的墨水。
墨水很难洗,可露丽拿肥皂搓了好几遍。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你不能带著一身墨水味去见那些银行家……」
可露丽一边搓一边说。
李维任由她摆布。
他觉这样挺舒服的。
刚才的紧张感,在可露丽的照顾中慢慢消失了。
洗漱完毕,李维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正装。
系好领带,皮鞋擦锃亮!
「走吧,去吃早餐。」
可露丽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带著他走向公馆的餐厅。
……
餐厅里。
长条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
烤金黄的面包片,煎滋滋冒油的培根,还有两个单面煎的鸡蛋。
旁边放著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除了他和可露丽,没有其他人在。
希尔薇娅肯定还在皇宫里睡大觉。
理察去带人检查公馆的安全和车辆了。
李维拿起刀叉,大口地吃著培根。
他确实饿了。
一晚上的脑力劳动,消耗了太多能量。
可露丽吃很优雅。
她小口地咬著面包,看著李维大口吃东西。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可露丽提醒道。
李维喝了一口红茶,把食物顺下去。
「上午的安排定了吗?」
李维问道,工作模式,启动!
「定好了。」
可露丽放下手里的面包。
她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放在桌子上。
「上午十点,帝国中央银行的高层,还有几家主要私人商业银行的负责人,会在预订好的饭店顶层会议室等我们。」
李维看了一眼那份名单。
上面全都是奥斯特帝国最有钱的人。
这些人掌握著帝国的金融命脉,他们不关心政治是谁当家,他们只关心怎么赚钱。
早餐吃差不多了。
李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
「时间差不多了。」
该先去会会这些资本家了。
……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贝罗利纳市中心的一家私密高档餐厅。
希尔薇娅早就定好了一个包间。
李维和可露丽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希尔薇娅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谈完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直接问道。
「谈完了。」
李维拉开椅子坐下。
「很顺利。」
可露丽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
她对这种商业上的具体操作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要结果是赢了就行。
服务员端上切好的牛排,浓汤,还有新鲜的蔬菜。
可露丽转过头,看著希尔薇娅。
她觉这件事情不能瞒著希尔薇娅。
大家既然已经决定是完整的三个人,那就不能有秘密。
可露丽放下刀叉,凑到了希尔薇娅的耳边。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地说了几句话。
她把李维昨晚一整夜没睡,并且写出了那份东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手里正拿著餐刀,听到可露丽的话,她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呃呃~~阿巴!!呃呃呃!!!」
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直到可露丽讲完……
「嘶——!!!」
希尔薇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猛地把头转过来,看著坐在对面的李维。
希尔薇娅的脸拉很长,眼球甚至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极度无语!
她是有心理准备的,而且所谓心理准备还是当著李维的面讲的。
李维总有一天会把这些东西弄出来……
但是,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快!
昨天刚到帝都,今天早上就有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效率?!
希尔薇娅看著李维那张还在平静吃著牛排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没办法完全保持冷静,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李维停下了刀叉。
他抬起头,迎上了希尔薇娅那无语的目光。
希尔薇娅死死地盯著李维,胸口控制不住起伏著。
然后,她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现在,还是未来?」
希尔薇娅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李维看著希尔薇娅的眼睛。
他瞬间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没有任何犹豫,他说出了实话:「……未来。」
他看著希尔薇娅,语气非常诚恳。
希尔薇娅听到这个答案。
紧绷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只要他不打算明天就带著工人去冲锋皇宫,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一想到公文包里装著的那份手稿……
希尔薇娅还是觉头皮发麻。
「¥@¥@%*%@」
希尔薇娅的嘴唇快速地动著,不知道在低声嘀咕著什么。
反正这位高贵的皇女殿下,此刻在心里已经把李维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了。
骂完之后……
希尔薇娅突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心朝上,直接摊在李维的面前。
李维愣了一下。
「什么?」
李维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你写的东西啊!」
希尔薇娅咬牙切齿地说道。
「给我!」
李维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著希尔薇娅伸出来的那只手,突然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了。
「……你要帮忙?」
李维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震惊。
他以为希尔薇娅就算理解了是「未来」,也会选择装作不知道。
毕竟,这可是……
「不然呢?!」
希尔薇娅没好气地低吼道。
看著李维也是越看越气,希尔薇娅越说越生气。
摆烂什么的……
她确实还没有可露丽那样的功力啊!
而且希尔薇娅发现,这件事情真的除了她,别人根本干不了!
「这事儿就真我来整。」
希尔薇娅指著自己的鼻子。
「只有我!奥斯特帝国的皇女!
「我的私人行李,专用信使,是完全免检的!
「更不要说我跟其它王室之间的暗码本!」
李维坐在椅子上,彻底惊了。
真的被震撼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维忍不住问道。
「你别管!」
希尔薇娅粗暴地打断了他。
「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你只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是共犯就行了!」
希尔薇娅说到这里,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哎呀,真是受不了你!」
她觉自己肯定是疯了。
一边要去跟父亲讨论自己盛大的官方订婚仪式。
一边要在私底下帮未婚夫走私那个未来能毁灭皇帝国王们的文献。
这让希尔薇娅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裂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可露丽。
「你当年后知后觉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希尔薇娅有些抓狂地问道。
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可露丽当年知暗中当过李维的共犯后,会是什么感觉了。
还有当初可露丽跟李维的关系还没爆之前,可露丽是怎么看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可是……
没办法!
一想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正在亲手参与重塑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希尔薇娅就很难压抑住那种荒谬,以及内心深处那种隐秘的刺激感。
可露丽看著抓狂的希尔薇娅。
她没有说话。
可露丽只是哭笑不地点了点头。
是的……
就是这种感觉!
明知道他在玩火,明知道这把火的威力。
但就是没有办法拒绝他,就是想要毫无保留地支持他。
哪怕前方没有任何退路。
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李维则是傻傻地坐著。
他看著眼前的这两个女人。
一个帝国财政大臣的女儿,现在掌握著金平原财政命脉的大管家。
一个帝国的第二皇女,未来注定要站上权力巅峰的常务副皇帝。
她们两个人,此刻都清楚地知道他写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是她们没有一个人去指责他。
没有一个人有过告密或者切割的想法。
她们只是在抱怨了两句之后,就开始想办法帮他把这件事做成。
李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用来解释的腹稿,全都没用了。
此刻只觉喉咙有些发紧。
希尔薇娅看著李维呆滞的样子。
她又翻了一个白眼。
「瞧你那模样……」
希尔薇娅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著宠溺和无可奈何。
「我们是一家人……我和可露丽不支持你,你要谁来支持你?谁让我跟她都摊上你了?」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她们两个都不站在他这边,那他李维就真的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了。
「而且说狗血了,问你能不能为我们其中一个去死,难道你还会说不吗?」
希尔薇娅声音里又带上了些许气愤。
而她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李维看著希尔薇娅。
又看了看可露丽。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鼻腔深处传来一阵酸楚。
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和保护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法抗拒。
「你这让我……」
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
「鼻子发酸啊……」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希尔薇娅看著他这副难一见的感性样子。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噫,我看你可没那么矫情!」
希尔薇娅又把手伸到了李维的面前。
「别废话了!拿来!反正你别管我怎么做!」
李维默默地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了那个厚厚的信封,交到了希尔薇娅的手里。
……
午餐很快结束了。
希尔薇娅拿著信封,直接返回皇宫。
回到皇宫后,希尔薇娅大步走进自己房间。
「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希尔薇娅对侍女下令。
「去机要室,给我搬一台电报机过来,直接接通跨国专线。」
侍女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没过多久,一台崭新的电报机就安放在了希尔薇娅的桌子上。
希尔薇娅坐在桌前,看著面前那个厚厚的信封。
怎么发出去?
发给法兰克?
希尔薇娅直接在心里把这个方案枪毙了。
绝对不行。
法兰克现在的局势虽然稳住了,但也只是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不能拖贝拉下水。
「这颗炸弹,谁造的火药桶,就该扔给谁。」
希尔薇娅冷笑了一声。
阿纳斯塔西娅。
那个穿著女装的大罗斯皇储。
是他主动掀翻了桌子,强行拉全大陆的人下场辩论。
他不是想看最极致的理论吗?
那就满足他!
希尔薇娅的手指放在了电报机的按键上。
她从小就接触过这东西。
因为以前觉好玩,她能非常熟练地使用各种军用和外交电码。
滴答……滴答……
希尔薇娅开始发送呼叫信号。
目标,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她没有使用任何隐蔽的地下线路,而是直接使用了奥斯特皇室的官方明线。
「我是奥斯特帝国第二皇女,希尔薇娅;克里斯蒂安;玛蒂尔德;霍伦。
「转接大罗斯皇室。
「我要求直接与阿列克谢皇储殿下对话。
「就波斯湾冲突,交换两国皇室内部意见。
「看在小时候,你给我上过哲学课的份上,请务必回复。」
电报发了出去。
希尔薇娅靠在椅子上,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她在等。
同时,她也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后手。
她当然清楚联系那个疯子有巨大的风险。
万一阿纳斯塔西娅拿到文章后,直接向全世界公开密码本,说这是奥斯特皇女发给他的,企图用这种极端思想颠覆世界呢?
希尔薇娅根本不怕。
这就是她故意用官方明线呼叫,并且加上讨论波斯湾冲突这个理由的原因——
政治掩护。
如果阿纳斯塔西娅敢跳出来指认她,希尔薇娅就会直接在报纸上公开否认。
「我当时是在跟他谈判波斯湾的撤军问题。但他是个疯子,他伪造了一份乱七八糟的文章来诬陷奥斯特帝国。」
全大陆的人会信谁?
相信一个正常强盛的奥斯特皇女?
还是相信一个穿著女装,被认为脑子有病的大罗斯废皇储?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阿纳斯塔西娅。
就算尼古拉三世拿到了密码本,奥斯特这边也绝对不会承认。
这就是政治上的死无对证。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桌子上的电报机突然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
有回音了。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体。
她拿起笔,快速地把接收到的电码记录下来。
这是一段普通的明码。
「同意接入。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我~是~阿~纳~斯~塔~西~娅~!」
希尔薇娅笑了,夹著嗓子学著这句话。
上钩了!
她没有再用明码,也不打算用专门的皇室之间的高级暗码。
那玩意儿不好用,说悄悄话肯定会被家长发现。
就拿她跟贝拉来讲,她们的暗码都是另一套专门的。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在最顶层的一个隐秘角落里,抽出了一本很旧的法兰克语哲学书。
访问大罗斯时,送给她的礼物。
当时希尔薇娅还是觉好玩,按照惯例,就用这本书作为密码本,约定了一套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高级暗码。
虽然事后挺后悔的,毕竟后面她知道了,跟姐姐一般亲切的大哥哥阿列克谢,是真的姐妹来的!
希尔薇娅翻开书,找到对应的页码和行数。
她拆开信封,拿出李维的手稿。
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发报键上。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房间里密集地响起。
至于阿纳斯塔西娅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在看,有没有大罗斯的秘密警察在监听。
希尔薇娅根本不在乎。
因为除了阿纳斯塔西娅本人,没有任何人能看懂这套私人密码。
……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前大学教授瓦列里站在电报机前,看著机器吐出一条长长的纸带。
纸带上全是一排排毫无规律的乱码。
「殿下,奥斯特那边开始发送实质内容了。」
瓦列里转过头说道。
「但是加密方式非常古怪,不是任何已知的军用或外交密码。我们根本无法破译。」
阿纳斯塔西娅穿著紫色的长裙,走进了电报室。
「你们当然破译不了。」
阿纳斯塔西娅好笑著摇头回道。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瓦列里和另外两个发报员。
「全都出去吧。」
阿纳斯塔西娅下令。
瓦列里愣了一下。
「殿下,不需要我们记录下来,然后找专家破译吗?」
「我说了,请出去,然后把门关上。」
阿纳斯塔西娅的语气不容置疑。
瓦列里不敢再问,立刻带著人退出了房间,并关紧了房门。
电报室里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一个人。
滴答……滴答……
机器还在不停地响著。
阿纳斯塔西娅走到机器前。
他没有去拿纸和笔,也没有去看那些吐出来的纸带。
他静静地听著,看著吐出的暗码。
滴滴,答答,滴答……
每一个长短不一的声音,连同著那些吐出来的暗码在他的脑海里自动转换成数字。
页码,行数,第几个字母……
十年前的那本法兰克语哲学书,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默默地拚凑著这些词汇。
一开始,他以为希尔薇娅真的是来找他谈波斯湾局势的。
毕竟,奥斯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维持波斯湾的僵局。
但是,听著听著,阿纳斯塔西娅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外交辞令!
也非利益交换!
一篇文章……
而且……
现在仅仅只是第一章!
随著电报机的声音不断传来,阿纳斯塔西娅脑海里的句子越来越长,逻辑越来越清晰。
阿纳斯塔西娅的呼吸开始变急促。
「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笑起来。
「我就说嘛!我就说……」
阿纳斯塔西娅看著还在不停吐出纸带的电报机,声音都在发抖。
终于等到了!
掀翻了桌子,就是为了逼出所有人一起来讨论。
现在,最期待的那个人的东西就在他面前。
这篇东西……
没有任何反驳,只有分享!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纳斯塔西娅翻译出了文章最后的署名。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假名,但他读懂了名字的意思。
也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谁。
「向您致敬,李维;图南……」
阿纳斯塔西娅对著电报机,微微低下了头,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宫廷礼。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希尔薇娅的操作逻辑。
用官方身份做掩护,用私人密码发送。
就算他把这些密码拿出去,也没有人会信他。
希尔薇娅在防备他。
但更重要的是,希尔薇娅看透了他。
「也向您致敬,希尔薇娅;克里斯蒂安;玛蒂尔德;霍伦……」
阿纳斯塔西娅轻声说道。
「你确实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你已经能吃准我是个骄傲的人了!」
是的,阿纳斯塔西娅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他怎么可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拿著这份密码去向尼古拉三世告密?
去告密说奥斯特的皇女在传播危险思想?
那太低级了!
那是无能的政客才会干的事。
阿纳斯塔西娅要的是摧毁这个无聊的旧世界。
希尔薇娅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他们都知道,阿纳斯塔西娅不仅不会揭发他们,甚至会主动充当他们的印刷机和发行商。
因为阿纳斯塔西娅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这股理论的火焰烧遍全大陆。
「你算准了我不会去告发。」
阿纳斯塔西娅看著电报机,笑容越发灿烂。
「算准了,我会帮你们把这篇文章发到全大陆的报纸上……
「好!我帮你们发!
「就让我们看看,这场火,最后会把谁烧成灰烬吧!」
滴答……滴答……
脑海里,之前电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声音在阿纳斯塔西娅听来,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令他突然有了唱歌的兴致。
心情太好了,好必须用一首曲子来抒发此刻灵魂深处的战栗。
但是现在不需要交响乐……
阿纳斯塔西娅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他微微张开嘴唇,低沉而悠长的嗓音在书房里响起。
「Эй,унм!」
嘿,用力拉啊~!
「Эй,унм!」
伴随著这首大罗斯民谣,阿纳斯塔西娅脑海中的文字越来越清晰,而他的视线,飘向了整个圣彼堡。
「щёразик,щёдараз!」
歌声在回荡。
再来一次,再加把劲……
冬宫的深处。
尼古拉三世桌子上放著波斯前线发来的死伤报告。
皇帝看都没看,直接把报告扫到了地上。
「我不需要看死了多少人!」
尼古拉三世大声对著面前的大臣吼叫。
不如拉斯普钦的东西,一点能让他乐嗬的玩意儿都拿不出来!
「可是陛下,前线没有水,魔装铠也动不了了。」
「那就派更多的人去!用人命去填!」
这些人还在违抗他……
可只要军队还在往前走,他就还是大罗斯的绝对主宰。
要赢,只有打赢了,国内那些骂街的老鼠才会闭嘴!
「遵命……陛下!」
「Мывсёлуюспём……」
我们唱起欢乐的歌……
尼古拉三世皱起眉头,听到了什么,转头,寻找著源头。
「谁在宫里唱歌?!还是唱这种晦气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听到了可以说是指著他父辈鼻子骂的玩意儿。
怎么能有人敢在冬宫唱这个?!
「????」
大臣表示什么都没听见,怪地看著尼古拉三世。
而歌声已经飘过结冰的涅瓦河。
圣彼堡第一钢铁厂。
十几个赤著膀子的工人,正用粗大的麻绳拉动一辆装满铁矿石的轨道车。
他们的动作非常吃力,就像拉纤的船夫。
一个拿著皮鞭的监工走过去,一鞭子抽在一个工人的背上。
「快点动起来!你们这些懒猪!」
监工骂道。
挨打的工人只是咬著牙,继续往前拉。
「嘿,用力拉啊!」
与此同时,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维克多和他的同志们正在疯狂地摇动印刷机的把手。
一张张传单飞了出来。
「维克多,油墨不够了!」
一个同志喊道。
「去把教堂发的那些赞美诗拿过来,翻到背面,在背面印!」
维克多头也不抬地回答。
「快点……你听到什么了吗?」
维克多茫然地看向外面。
「Развьёммыкудряву……」
我们要把那白桦树拔起……
他下意识地跟唱了一句。
可是后面它也飘远了。
一家酒馆。
军官端起一杯伏特加,一口灌进喉咙里……
快活!
好快活!
「再来,为了大罗斯!」
「为了大罗斯!」
「为了大罗斯!」
军官们齐声低呼。
「Ай-да,даай-да,
「Ай-да,даай-да,
「Развьёммыбрёзу!」
哎-哒,哒-哒……
我们要把那白桦树连根拔起!
一曲终了。
阿纳斯塔西娅停止了哼唱。
电报机吐出的最后一段纸带,还挂在桌沿下摇曳。
脑海里的那阵滴答声消失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回到了这里,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支钢笔,凭借著恐怖的记忆力,开始在白纸上快速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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