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关于镜海南岸,的黎波里塔尼亚地区的深度开发计划,正式迎来了最后的签字仪式。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分别坐著奥斯特帝国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以及法兰克王国的全权特使。
两份厚厚的文件摆在桌子中央。
这两份文件,决定了未来几十年内,两国在镜海南岸的利益分配。
克劳塞维茨拿起钢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法兰克特使也拿起笔,迅速签上了名字,并且盖上了法兰克王室的印章。
两人站起身,隔著桌子互相握手。
「合作愉快,特使阁下。」
克劳塞维茨说道。
「合作愉快,外交大臣阁下。愿法兰克与奥斯特的友谊长存。」
法兰克特使回答。
这场瓜分利益的洽谈,进行极其顺利。
顺利甚至让克劳塞维茨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克劳塞维茨在心里盘算著。
前几天,希尔薇娅皇女殿下帮忙演了一场戏。
希尔薇娅皇女和法兰克的贝拉公主是挚友。
至于表演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克劳塞维茨不想去深究。
反正作用就是有,而且效果极好。
条约签完了,利益定下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今天正式签订条约的时候,希尔薇娅并没有在场。
她现在人不在外交部。
她在李维下榻的公馆里。
……
帝都贝罗利纳,李维下榻的公馆。
二楼的办公室内。
李维现在也不在公馆里。
一大早,他就带著几份绝密文件去了帝国陆军总参谋部。
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两个人。
希尔薇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面前铺著稿纸。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烦死了!」
希尔薇娅大声抱怨了一句。
可露丽坐在对面的书桌旁,正在核对一堆帐目。
听到希尔薇娅的抱怨,可露丽抬起头。
「怎么了?」
可露丽问。
「我的脑子都快想烂了!!」
希尔薇娅嘟囔著。
她在心里把李维骂了一百遍。
李维去总参谋部之前,给她留下了一个极其繁重的任务。
李维要求她,制定出大罗斯帝国通过切尔诺维亚,将粮食转运到金平原的整个流程。
美其名曰,这是给她留的作业。
「他自己去总参谋部出风头,把我关在房间里写物流计划!」
希尔薇娅气呼呼地说。
可露丽笑了笑。
「这是很重要的计划。」
可露丽安慰她。
「我知道重要……」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
她重新拿起钢笔。
她知道,大罗斯的二十万大军现在在阿瓦士前线。
奥斯特帝国的枢密院已经决定,要启动东方谷物贸易,把大罗斯自家的粮运出来赚三倍的路费。
而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如何把粮食从大罗斯的腹地,安全、隐蔽地运到奥斯特的边境省份切尔诺维亚,然后再进入金平原的铁路网。
「我们开始吧,可露丽。」
希尔薇娅看著纸上的草稿。
「好。」
可露丽放下手里的帐本,拿著笔走到希尔薇娅旁边。
希尔薇娅在这份作业上,必须要到可露丽的帮助。
因为涉及到具体的运力计算和成本核算,可露丽这个财政官才是专业的。
希尔薇娅看著自己写下的第一条。
「第一步,掩护身份。」
希尔薇娅念了出来。
「我们不能用军用列车去运粮食,那太惹眼了。」
「对。」
可露丽点头。
「所以,我计划征用民用的劳务输出列车。」
希尔薇娅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她在心里构思著这个计划的细节。
「以外包劳务的名义,向大罗斯边境每天发送两到三列空货运车厢。」
希尔薇娅说。
名义上是去接工人的。
但实际上,这些车厢到了大罗斯境内的秘密装卸站后,装的不是人,而是大罗斯各地运来的粮。
可露丽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两列火车,如果满载的话,每天可以运输大约一千吨粮食。」
可露丽给出了具体的数据。
「一千吨,足够了。」
希尔薇娅把这个数字填在表格里。
「我查过军需报表,二十万大军加上一些剩下的驮马,每天饿不死的最低口粮消耗在三百到四百吨左右。每天给他们运一千吨,足以弥补路上黑市商人的贪墨损耗……这条管道正式注满后,能让他们吃饱了留点力气去冲锋。」
虽然在第一批物资运到前,确实需要大罗斯自己想办法了。
但这个跟她没关系了。
反正大罗斯现在因为奥斯特乐意帮忙转运,也更乐意在波斯湾继续打下去了。
希尔薇娅接著弄第二条。
「第二步,边境换轨跟重新包装。」
她一边写,一边念道。
这是一个物理难题。
「大罗斯的铁轨宽度,和我们奥斯特帝国的铁轨宽度不一样……」
希尔薇娅皱著眉头说。
他们的火车开不进金平原……
「所以,粮食必须在切尔诺维亚的边境火车站卸下来,然后装上我们奥斯特的火车。」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中转站的草图。
这个过程非常容易泄密……
「边境人多眼杂,间谍肯定在盯著。」
希尔薇娅说。
「你想怎么解决?」
可露丽问。
「用隔离区。」
希尔薇娅给出了方案。
「在边境车站划分出绝对军事隔离区,由金平原的边防军接管。禁止任何平民靠近。」
希尔薇娅写下这条规定。
「卸货的人手怎么解决?」
可露丽指出了关键。
希尔薇娅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不用我们自己的人。」
「不用我们的人?」
可露丽不解。
「用切尔诺维亚的人……」
她给出了想好的答案。
「我们在边境招募那些切尔诺维亚人,把他们安排在隔离区里。给他们吃黑面包,让他们每天负责扛面粉袋。」
可露丽同意了这个方案。
「包装的问题呢?」
她问到了下一个环节。
「大罗斯的粮食袋子上,肯定印著双头鹰的标志。这种袋子绝对不能进入土斯曼帝国,土斯曼人看到大罗斯的标志会发疯的。」
可露丽提醒道。
希尔薇娅点了点头。
「我考虑到了。」
希尔薇娅在纸上用力写下几个字。
「在边境换装的时候,必须销毁原包装。所有的粮食,全部倒出来,换上我们金平原生产的空白麻袋。」
可露丽在帐本上记了一笔:
「需要向双王城的纺织厂紧急订购一批空白麻袋。这笔费用要算在物流成本里。」
「算进去!反正最后是大罗斯人买单!」
希尔薇娅满不在乎地说。
两人继续往下梳理流程。
「第三步,金平原内的运输路线。」
希尔薇娅看向最后一部分。
「粮食进入金平原后,不能停留,必须直接通过专用铁路,一路向南,开往土斯曼帝国的边境。」
「沿途所有的客运列车,必须给运粮专列让路。」
希尔薇娅写下要求。
流程的基本框架已经梳理完了。
接下来,是可露丽的工作时间。
可露丽拿起钢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进行详细的财务核算。
她的眼睛盯著纸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换包装的麻袋成本加上装卸人工,每吨算一个奥姆……」
可露丽一边算一边说。
「金平原铁路的煤炭消耗和沿途运输成本,每吨大约三个奥姆。」
可露丽把这些数字加在一起。
「也就是说,我们帮他们把粮食运出奥斯特边境的硬成本,大约是每吨四个奥姆。」
可露丽出了结论。
希尔薇娅看著这个数字。
「那我们最后要向大罗斯收多少?」
希尔薇娅挑眉问道。
「说按平价粮的三倍来收运费…大罗斯平价粮差不多是每吨二十个奥姆。」
可露丽在心里算了一下。
「所以,大罗斯为了运送他们自己的陈粮,每吨要先付给我们六十个奥姆的物流费……」
希尔薇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运自己的粮食,还要先捏著鼻子交这笔过路费……」
希尔薇娅在心里震惊于这个利润率。
「成本四个奥姆,收费六十个奥姆!每吨净利润五十六个奥姆!我的天啊!」
「……如果每天运一千吨,我们一天的净利润就是五万六千奥姆…一个月下来,就是将近一百七十万奥姆的纯利。」
可露丽平静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
「就是可惜不是全留在金平原……」
其中有要上交给帝国中枢财政的,还有给土斯曼的一部分。
不过也无所谓,本身就是白来的买卖。
希尔薇娅把写满流程的几张纸整理好,用回形针夹起来。
「终于写完咯~!」
希尔薇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就发回金平原吧。」
希尔薇娅说。
「让他们立刻开始准备火车和麻袋。」
「我去叫机要秘书进来发报。」
可露丽站起身。
就在可露丽准备去开门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李维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他一边关门一边说。
「你还知道回来啊?」
希尔薇娅没好气地说。
李维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没有理会希尔薇娅的嘲讽,径直走到书桌前。
李维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中间的那份文件上。
「作业做完了?」
李维指著文件问希尔薇娅。
「当然~!」
希尔薇娅扬起下巴。
「有本皇女亲自出马,还有可露丽帮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李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那份文件。
「我检查一下。」
李维说。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著他。
李维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利用劳务输出列车作为掩护……日运量卡在一千吨这条线上……这个想法很好!」
李维一边看一边点头。
他在心里给这个切入点和运量控制打了高分。
希尔薇娅在心里意地哼了一声。
李维翻到第二页。
「在边境设立军事隔离区,招募本地人进行卸货……」
李维念出了这一条。
「是啊!怎么了?有问题吗?!」
希尔薇娅反问。
「没有问题,我也没说有问题啊……我夸你呢!」
李维继续往下看,翻到了最后一页。
希尔薇娅也看著他。
她在心里等著李维挑毛病。
按照李维的性格,肯定能找出几个不够完美的地方来挖苦她。
但是,李维没有。
李维的表情变非常认真。
他看著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
李维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
希尔薇娅警惕地问。
「这份转运流程,制定非常完美。」
李维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几乎不需要修改,可以直接发给金平原执行。」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李维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希尔薇娅,你真厉害!」
李维看著她的眼睛,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
这句夸奖,直接击中了希尔薇娅的内心。
她喜欢被李维夸奖,非常喜欢!
那种感觉,比听到几万人的欢呼还要让她受用。
但是……
她可是帝国第二皇女。
她现在不想在李维面前表现出尾巴翘上天的样子!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她故意板起脸,看著李维。
然后,希尔薇娅非常熟练地,给了李维一个大大的白眼。
「少来这套。」
希尔薇娅冷哼了一声。
「别把我当小孩子哄!哼~!」
虽然嘴角没能完美压下去。
……
三月二十八日。
白天。
阿瓦士城北的荒原。
天空没有云。
太阳毒辣。
气温三十五度。
大罗斯帝国的二十万大军,就在这片荒原上。
但是,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人走动。
他们正在执行土拨鼠战术。
尤利安躺在一个浅坑里。
这个坑是他昨晚用手和刺刀挖出来的,只有半米深。
坑里垫著一件破烂的灰色军大衣。
尤利安把身体紧紧地贴著泥土。
沙子很烫,跟放在火炉上的铁锅一样。
但他不敢动。
「渴……」
尤利安闭著眼睛,抿紧嘴唇。
喉咙里像是在冒火,每一次吞咽口水,都伴随著一阵刺痛。
嘴唇上全是裂口,渗出干涸的血丝。
在他旁边的一米外,是另一个坑。
里面躲著他的同乡,安东。
安东的头上顶著一块破布,用来挡住阳光。
「尤…利安…我…受不了……」
安东发出微弱的声音。
「闭嘴……」
尤利安看著前面,小声回答。
「我真…受……不了了……我要被烤熟了!我想……站起来……透透气!」
安东的身体在发抖。
「你站起来就会死!长官说过,白天严禁任何无意义的走动!」
尤利安提醒他。
安东没有听。
他觉坑里的空气太闷了。
他用手撑著边缘,把上半身探出了浅坑。
就在他刚刚抬起头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安东的脑袋上爆开一团血花。
他直挺挺地倒了回去,砸在坑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尤利安吓浑身一缩,把头埋更低了。
不远处,一个拿著步枪的哥萨克督战队军官骑在马上。
他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全军静声!谁敢乱动,这就是下场!」
哥萨克军官大声吼道。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去管安东的尸体。
尤利安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吸气很慢,呼气也很慢。
「不能大口喘气,大口喘气会把肚子里的水吐出去……」
这是老兵教给他的保命方法。
在沙漠里,水就是命。
整个二十万人的阵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号角声。
没有操练声。
连战马的嘶鸣声都没有。
时间过非常慢。
太阳在天空中一点一点地移动。
每一分钟,对于坑里的大罗斯士兵来说,都是极端的生理折磨。
远征军指挥部里,同样闷热。
阿尔乔姆公爵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
他的军装全湿了,但他没有脱下来。
「将军,士兵们中暑的比例在上升。」
军官走进来报告。
「不用管。」
阿尔乔姆公爵连眼睛都没睁开。
「可是,很多人直接死在坑里了……」
军官说道。
「死在坑里,总比渴死在冲锋的路上好。」
阿尔乔姆公爵回答。
副官不再说话,退了出去。
阿尔乔姆公爵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白天不能打仗。
合众国的机枪阵地在白天拥有绝对的视野。
他们必须等。
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气温降下来。
于是,时间来到下午五点。
太阳终于开始向西边倾斜。
荒原上的温度稍微下降了一点。
尤利安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到周围的坑里,有些撑不住的士兵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没有撑过这个白天。
终于,太阳完全落山了。
黑暗迅速笼罩了整个阿瓦士荒原。
沙漠里的气候非常极端。
白天是火炉,晚上是冰窖。
气温在短短两个小时内,骤降到了几度。
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
尤利安在坑里打了个寒颤。
「好冷!」
他把身下那件破烂的军大衣拉起来,裹在身上。
这个时候,阵地后方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地狱的序幕,正式拉开了。
大批的哥萨克骑兵和督战队步兵,走进了前沿阵地。
他们的手里拿著带倒刺的皮鞭。
步枪上已经上好了雪亮的刺刀。
「起来!都给我起来!」
哥萨克军官大声吼叫著。
皮鞭在空气中抽打,发出啪啪的声音。
尤利安赶紧从坑里爬出来。
他看到督战队走向了阵地最左侧的区域。
那里是惩戒营的驻地。
尤利安的连队也被划入了今天的驱赶行动。
「把他们赶出来!」
军官指著惩戒营的人。
督战队冲进去,用枪托和皮鞭驱赶著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
「长官,我们要去哪?」
一个惩戒营士兵恐惧地问。
啪!
一记皮鞭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瞬间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不该问的别问!往前走!」
督战队士兵骂道。
很快,上千名惩戒营士兵和耗材被集中在阵地最前方。
接著,后勤部队牵来了大量的牲畜。
那是他们一路上从波斯村庄里抢来的骆驼,还有运粮队渴死边缘的瘦马。
这些牲畜同样骨瘦如柴,眼睛里透著疲惫。
「把牲畜和这群人混在一起!」
哥萨克军官下令。
士兵们照做了。
上前多人,几千头骆驼和瘦马,乱糟糟地挤在一起。
尤利安站在人群里,他觉很不对劲。
「他们的枪呢?」
尤利安看了看他们,所有站在前面的人,都被剥夺了武器。
他们现在赤手空拳!
「长官,我们没有武器,怎么打仗?」
有人大声抗议。
「你们不需要打仗。」
哥萨克军官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他们。
「那我们干什么?」
「你们的任务,就是往前走。」
哥萨克军官拔出马刀,指向南方。
南方,是合众国的防线。
「听著!所有人,跟著牲畜一起,向正南方直线前进!」
军官大喊。
「不!那是送死!」
一个耗材惊恐地喊叫起来。
他转过身,想要往回跑。
砰!
督战队的步枪开火了。
那个逃跑的人后背中弹,扑倒在沙地上,当场毙命。
「后退者,死!」
哥萨克军官举起带血的马刀。
「前进者,如果能活著穿过那片空地,你们就可以重获自由!」
这当然是谎言。
但他们没有选择。
成排的督战队端著刺刀,步步紧逼。
「走!」
皮鞭抽打在骆驼的屁股上。
骆驼发出惨叫,被迫向前迈出脚步。
人群也被刺刀逼著,像羊群一样,开始向著黑暗中的合众国雷区走去。
尤利安再后面双腿发软。
他终于知道今晚要干嘛了。
配合督战队一起将这群人送去地狱……
眼前这群人就是消耗品。
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用肉体去引爆那些埋在沙子里的炸弹。
夜风呼啸……
上千名毫无武装的人,几千头牲畜,形成了一道诡异的人肉洪流。
没有冲锋的号角。
没有震天的「乌拉」口号。
只有脚步声和牲畜的喘息声。
距离合众国阵地还有一千五百米。
第一层防御。
地雷静静地埋在沙子下面。
一个叫苏班的家伙走在人群的中间,他死死地盯著地面,但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保佑……」
苏班在心里祈祷。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前方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一头骆驼,踩中了一颗地雷。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骆驼的右前腿炸断。
血肉横飞。
「昂——!」
骆驼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庞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沙地上。
地雷的装药量确实不大,它没有直接炸死这头骆驼。
骆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轰!
它庞大的身躯在翻滚中,又压中了旁边的一颗地雷。
骆驼的肚子被炸开,内脏流了一地。
「有地雷!」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走在前面的士兵吓立刻停下了脚步。
「不许停!继续走!」
后方的督战队大吼。
砰!砰!砰!
督战队朝著天空和人群的后排开枪。
几个人被督战队打死。
前方的士兵被逼著,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走。
轰!
这一次,是一个惩戒营的士兵踩中了地雷。
他的小腿瞬间被炸飞。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那个士兵倒在血泊中,抱著残缺的断肢,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仅仅是开始。
随著这支庞大的队伍不断深入雷区。
爆炸声开始密集地响起。
轰!轰!轰!
黑夜中,雷区里闪烁著一团团短促而耀眼的火光。
每一团火光亮起,都伴随著肉体的撕裂和非人的惨叫。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妈妈!我好疼!」
失去双腿的士兵在沙地上疯狂地挣扎、翻滚。
人在极度痛苦下的无意识翻滚,成为了最致命的触发器。
轰!
一个翻滚的士兵压响了另一颗地雷,把他的半个身子炸没了。
残肢断臂在夜空中飞舞,然后掉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那个叫苏班的家伙脸上被溅上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伸手一摸……
全是血!
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血!
那个人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块碎肉……
「不要!我不要往前走了!」
人群彻底崩溃了。
有人想要往两边跑,有人想要往回跑。
但是,哥萨克骑兵在两侧和后方组成了严密的封锁线。
「回来就是死!」
督战队军官冷酷地扣动扳机。
成排的子弹扫射过去,把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打倒。
前进是地雷。
后退是子弹。
这群被剥夺了武器的耗材,陷入了绝对的绝望。
他们只能哭喊著,闭著眼睛,像瞎子一样继续在雷区里挪动。
马匹被炸断了腿,在地上嘶鸣。
骆驼的惨叫声和人类的哀嚎声混合在一起,顺著夜风,刮向了南方的合众国阵地。
……
合众国阵地。
第四战壕。
新兵卡森趴在两米深的坑底,双手死死地握著步枪。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在屠宰场搬运肉块的穷小子。
他为了钱,报名参加了远征军。
军官告诉他,大罗斯人会喊著「乌拉」,像野蛮人一样冲过来。
卡森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自己开枪击毙敌人的画面。
但是现在,他听到的根本不是冲锋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卡森浑身发抖,转头问旁边的士兵埃利斯。
埃利斯也是个新兵,他此刻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我不知道……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被活活锯断腿!!!」
埃利斯的声音带著哭腔。
惨叫声太凄厉了……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卡森探出半个头,试图看清黑暗中的情况。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到一千米外的地方,偶尔闪过一团火光。
紧接著,就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
「救命——!」
虽然听不懂大罗斯语,但那种极度痛苦的腔调,是全人类通用的。
那些声音就像是无数只厉鬼,在黑暗中抓挠著卡森的心脏。
「稳住!所有人不许开枪!」
阵地后方,少尉大声下达著命令。
少尉在战壕里来回走动,用军棍敲打著那些因为恐惧而站起来的新兵。
「敌人在排雷!他们还没有进入我们的步枪射程!节约弹药!」
少尉大喊,他是有经验的老兵,听出了对面的动静。
大罗斯人居然在用人命填雷区!
这种丧心病狂的战术,连少尉都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长官,他们是不是疯了?!」
卡森看著少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闭嘴,握紧你的枪!!」
少尉冷冷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爆炸声和惨叫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轰!轰!轰!
一千米……
八百米……
七百米……
随著人群和牲畜不断用血肉趟开道路,他们离合众国的铁丝网越来越近了。
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卡森甚至能听到那些人因为剧痛而在沙地上翻滚摩擦的声音。
他能想像出那是一幅怎样地狱般的画面。
黑暗,未知,加上持续不断的惨烈哀嚎……
这种心理压力,对于部分刚离开农场和街头的合众国新兵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们没有受过严格的心理训练,只是一群刚穿上军装的普通人。
「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旁边的新兵埃利斯突然丢下了步枪。
他捂著耳朵,蹲在战壕底,大声地哭了起来。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魔鬼!魔鬼在叫!」
埃利斯精神崩溃了。
「拿起你的枪!」
少尉冲过去,一脚踹在埃利斯的肩膀上。
「长官,我害怕!我不想死在这里!」
埃利斯抱住少尉的腿。
战壕里的恐慌情绪是会传染的。
听著那越来越近的惨叫声,很多新兵开始神经质地拉动枪栓。
「他们过来了!他们肯定过来了!」
一个新兵突然站起来,指著前面黑漆漆的夜空大喊。
「不许开火!!!!」
少尉转头拚命吼道。
但是,已经晚了。
那个新兵被巨大的心理恐惧压垮了理智。
他闭著眼睛,对著前方的黑暗,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道火舌。
这清脆的枪声,瞬间引爆了整个阵地紧绷的神经。
「开火!他们冲过来了!」
不知道是谁跟著喊了一句。
砰砰砰砰砰!
整个战壕里的几千名新兵,全部失去了控制。
他们把头探出战壕,端起步枪,对著完全看不清的黑暗,疯狂地扣动扳机。
卡森也跟著开枪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瞄准什么。
他只知道,只有开枪,只有听到自己枪管里发出的声音,他才能掩盖住那可怕的惨叫声。
「去死!!去死!!别叫了!!」
卡森一边开枪,一边大声嘶吼。
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前方。
阵地的第三层,重机枪堡垒里。
那些操控加特林机枪的机枪手,本来就在紧张地待命。
听到前方步枪齐射,他们以为大罗斯的大军真的已经冲到了眼前。
「开火!掩护步兵!」
机枪阵地的指挥官大声下令。
所有的重机枪手立刻死死地握住了手摇曲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粗大的枪管喷吐出半米长的火焰。
密集的子弹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火网,朝著雷区的方向扫射过去。
机枪手们双眼通红,他们因为过度紧张,根本不敢松开摇把。
哪怕前方没有任何还击的火力,哪怕前方只有微弱的黑影。
他们只是机械地摇动著,把成箱成箱的子弹倾泻出去……
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机枪侧面抛出,掉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合众国阵地。
子弹飞过五百米的距离,钻进了那群还在雷区里挣扎的耗材和牲畜中间。
噗噗噗噗——!!!
这是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
那些本来就被地雷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嚎的大罗斯士兵,瞬间被密集的机枪子弹打成了马蜂窝。
他们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颤抖著,然后彻底碎裂。
骆驼那庞大的身躯,在重机枪的扫射下,直接被拦腰打断。
血雾在黑暗中爆开。
「啊——!」
绝望的哭喊声在枪声中显那么微不足道。
苏班趴在地上。
他刚才因为旁边的人踩中地雷被气浪掀翻,侥幸躲过了一劫。
现在,他死死地把头埋在沙子里,但依旧能感觉到子弹贴著他的头皮飞过。
他听到周围的人在惨叫中被撕碎。
前面是疯狂扫射的合众国机枪。
下面是随时会要命的地雷。
后面是冷血的哥萨克督战队。
「地狱……」
苏班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合众国的阵地上,射击还在继续。
新兵们不停地拉栓、退壳、上弹、开枪。
枪管已经打发烫,甚至有些枪管开始冒烟。
但是他们不敢停。
恐惧让他们变成了只会开枪的机器。
少尉躲在战壕的防炮洞里,愤怒地咆哮。
「停火!!你们这群蠢货!!停火!!他们在浪费我们的弹药!!」
但是,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新兵们完全听不见长官的命令,他们沉浸在自己制造的火力安全感中。
整整扫射了半个小时。
加特林机枪的枪管已经红发亮。
弹药箱空了一箱又一箱。
直到有些步枪因为过热卡壳,直到有些机枪手的手臂酸痛再也摇不动曲柄。
枪声,才渐渐地稀疏下来。
最终,阵地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枪管冷却时发出的嘶嘶声。
卡森瘫坐在战壕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肩膀因为步枪的后坐力而肿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打退了吗?」
埃利斯在一旁颤抖著问。
卡森不知道。
他慢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战壕。
前方的黑暗中,再也没有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甚至连骆驼的喘息声都没有了。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卡森轻声说道。
自己经历了一场伟大的防御战!
他们击退了大罗斯最精锐的冲锋!
大罗斯指挥部。
莫罗佐夫参谋长听著远处的枪声停息,看了一眼怀表。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帐篷门口,看著远处的夜空。
「雷区排清了多少?」
公爵问。
「至少也能为我们清理出了一条宽约三十米的安全通道边缘?」
莫罗佐夫回答。
「很好。」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继续。」
时间流逝。
长夜终于过去。
三月二十九日,清晨。
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
阳光碟机散了阿瓦士荒原上的黑暗。
合众国阵地上的新兵们,纷纷从战壕里探出头。
他们想要看看自己昨晚的战果。
卡森也站了起来。
他趴在沙袋上,朝著前方看去。
只看了一眼。
卡森的手就猛地一抖,枪掉在了地上。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卡森转过身,扶著战壕的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把昨天吃下去的豆子全部吐了出来,直到吐出酸水。
不仅是他。
整个战壕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响成一片。
刚上战场新兵们,看著前方的景象,全都崩溃了。
少尉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
饶是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兵,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方的平原上。
没有完整的大罗斯士兵尸体。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地碎肉。
在距离铁丝网五百米到一千米的雷区里。
到处都是被地雷炸断的人腿、手臂,和被重机枪打烂的胸腔、头颅。
骆驼的半个身子挂在铁丝网上,马匹的肠子流了满地。
暗红色的血液已经渗入了沙子里,破烂的布条和碎裂的骨头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牲口的。
合众国昨晚浪费了海量的弹药,对著空气和黑影疯狂输出。
他们没有击退任何一次像样的战术冲锋。
只是把一群手无寸铁、被自己人逼进雷区的可怜虫,以及几千头牲口,打成了满地的残肢断臂。
太阳越来越烈。
苍蝇开始在碎肉上盘旋。
空气中弥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卡森瘫倒在战壕里。
他顶著头顶刺眼的阳光,大口喘著气。
「艸他娘的!!!」
(https://www.mangg.com/id206334/5679266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