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日。
早间。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皇宫的内部餐厅里。
皇帝陛下坐在餐桌的主位上。
威廉皇太子坐在皇帝陛下的侧边,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简单的燕麦粥。
皇帝陛下拿起餐刀,切下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他咽下食物,拿起了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你们处理挺好的?」
皇帝陛下看向自己的儿子,看似随意地问道。
威廉皇太子停下了手里搅拌咖啡的勺子。
他抬起头,看著坐在主位上显无比惬意的父亲。
威廉皇太子的眼中闪过些许无奈。
整个帝国现在正处于世界大战的边缘,第七集团军的装甲列车正在南方的沙漠里和阿尔比恩人支持的阿拉伯人交火。
四国的舰队几天前还在镜海上用十二英寸的主炮互相瞄准。
枢密院的每一位大臣都在为了后勤、预算和外交辞令熬夜。
而他的父亲,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却在这里悠闲地吃著煎蛋,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威廉皇太子故意皱起了眉头,装出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
「要是您能出面,来处理下这件事的话,我会处理更好吧?」
威廉皇太子看著皇帝陛下,直接讲道。
他希望父亲能回到枢密院的办公桌前,哪怕只是去签发几份文件,也能分担一下枢密院巨大的压力。
皇帝陛下看著儿子这副抱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陛下心里很清楚儿子在想什么。
威廉是在抗议他把所有的国家重担都扔给了儿子跟枢密院。
皇帝陛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去枢密院的会议室里坐一坐,展现一下帝国君主的威严。
但是,他也很清楚现在的实际情况。
事情全都在威廉、贝仑海姆宰相以及李维等人的控制之中。
镜海上的海军对峙但没到开火的时候,帝国陆军已经在土斯曼南方。
大罗斯的结盟提议被他们用外交手段拖延住了,而那个刚刚到伊斯坦堡的凯末尔,也会帮助他们稳住现在的局势。
既然儿子和臣子们把一切都安排如此完美,运转如此高效,他完全没有必要去插手。
作为君主,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在臣子们干好的时候,不去干扰他们。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决定继续偷懒了。
为了不再谈论工作上的事情,避免威廉继续要求他去处理那些复杂的政府公文,皇帝陛下决定转移话题。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威廉。
「我听说希尔薇娅邀请你下个月去金平原对吧?」
皇帝陛下问道。
威廉皇太子愣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思考怎么把话题拉回土斯曼的后勤预算上,没想到父亲的思维跳跃这么快。
「您听说的事情太多了!」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气地对皇帝陛下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父亲突然提到这个,是在说关于私人订婚的事情。
六月十五日,在金平原。
这是李维、希尔薇娅以及可露丽三个人私下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虽然因为第七集团军南下的后勤压力,不管是在帝都的李维,还是在金平原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还打算提出了推迟这个仪式……
父亲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绝对不是随口一问。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亲的眼睛,他能看出父亲眼神底处隐藏的那些复杂情绪。
皇帝陛下对于这件事,表面上装作视而不见。
他没有在任何公开或者私下的场合对这个「三人的私人订婚」发表过任何意见。
但是,视而不见,并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
他不仅是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他也是希尔薇娅的父亲。
七月份在帝都举行的订婚仪式,那是给全帝国的贵族和外国使臣看的。
那只是一场政治表演,是一场官方的过场。
在那场仪式上,李维只会和希尔薇娅一个人订婚,以维持皇室在公众面前的体面和威严。
但是,下个月在金平原举行的那场仪式,才是希尔薇娅真正认可的订婚。
那场仪式里没有政治算计,只有他们三个人真实的感情契约。
可是,这场真正意义上的私人订婚,女儿希尔薇娅却并没有邀请他这个父亲。
这让皇帝陛下感到非常没有面子。
他觉自己在女儿的心里,已经被彻底排斥在了私人生活之外。
皇帝陛下心里也确实是忍不住嘀咕。
他认为希尔薇娅太任性了。
也认为李维这个年轻人虽然在军事和政治上是个天才,但在处理家庭关系上却让他这个皇帝下不来台。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亲那副忍著不满的表情。
他觉父亲现在的样子有些可笑……
「我看您也没有那么好的心理准备去那里吧!」
威廉皇太子没好气地回道。
他直接点破了父亲内心的尴尬。
如果父亲真的接到了邀请,去了金平原的私人订婚现场,局面只会变无比难堪。
因为在那里,父亲不能用皇帝的身份去命令任何人。
他必须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去面对自己的女儿,以及那个即将在同一天迎娶他女儿和另一个女孩的年轻上校。
父亲必须要面对可露丽,必须要面对那种完全不符合皇室传统,甚至有些荒谬的婚姻关系。
威廉皇太子确信,以父亲那种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性格,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一个没有皇权光环的房间里,去微笑著祝福他们。
他不仅没有心理准备,甚至会因为极度的尴尬而毁了那场仪式。
被儿子如此直白地点破了内心的虚弱,皇帝陛下的脸色僵硬了一下。
威廉说对……
他确实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复杂的私人场面,他拉不下脸面正式到现场承认那种三人的关系。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皇帝陛下只能再次转移话题。
他不能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气急败坏,需要找回作为皇帝的威严和睿智。
于是,他只能将话题引到了当前最复杂的国际焦点上。
「我们还是谈谈土斯曼帝国吧。」
皇帝陛下挺直了后背,表情变严肃起来。
威廉皇太子收起了翻白眼的表情。
谈到国家战略,他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
皇帝陛下看著威廉,开始给出自己作为老牌君主的建议。
「你们对土斯曼的控制计划,我看过了。
「李维提出的那个物流滴灌法,确实非常聪明。
「用几十个小批次去卡住凯末尔的脖子,让他永远无法囤积物资造反……」
皇帝陛下先是肯定了枢密院的做法。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不要真的在这个地方纠结一时的利益失,别老是只想著暂时赢。」
皇帝陛下看著儿子的眼睛,语气深沉地说道。
威廉皇太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思考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们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彻底。
我们用装甲列车保护了南方的战略走廊,用后勤控制凯末尔的心思。
拖延了大罗斯结盟的提议,让蓬托斯海舰队继续在海峡里被堵著。
在每一处谈判桌上都拿到了最大的利益。
这难道不对吗?
皇帝陛下看出了儿子的疑惑。
他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总是这样……
可是,作为一个帝国,有时候不能把所有的肉都吃光。
「你们不能把凯末尔逼太紧了。」
皇帝陛下直接指出了问题。
「他刚刚在伊斯坦堡用枪指著那些教士和青年党,强行把那个国家捏合在一起。
「土斯曼人私下明确提到,阿尔比恩人正在用冻结资产和支持南方势力来威胁他。
「他现在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威廉皇太子回答道:「所以我们才要用物资去控制他。他没有钱,没有药,他只能依靠我们。他除了乖乖听奥斯特的话,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必须继续让我们收取过路费。」
「这个想法不错,政治上的初衷,是为了让决策听起来赢彻底。」
可是皇帝陛下摇了摇头。
「不过适当的,为了地缘,也可以让出一些无关紧要利益,来照顾长远。」
皇帝陛下给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
他继续解释道:
「凯末尔不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拥有极强信念和民族自尊心的人。
「你们用滴灌法控制他,这没有错。
「但是,如果你在每一分钱的过路费上都和他算清清楚楚,如果你在每一个政治条文上都让他感到屈辱,他最终会彻底倒向我们的敌人。」
威廉皇太子认真地聆听著皇帝陛下的建议。
「土斯曼是一片焦土,但它也是挡在奥斯特帝国和大罗斯帝国、阿尔比恩帝国之间的一堵肉墙。
「我们需要这堵墙。」
皇帝陛下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战略构想。
「如果阿尔比恩人真的在南方建立了一个流亡政府,把土斯曼分裂了。
「那么阿拉伯的战争很可能就会变成两个国家之间的正规战争。
「比起让我们的第七集团军就会被彻底拖进那个地方……
「我们更需要凯末尔去打赢这场属于土斯曼自己的战争。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些甜头。」
皇帝陛下说道。
威廉皇太子很快就理解了父亲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我们不需要在凯末尔索要的那些物资数量上过于苛刻?甚至可以在一些名义上的主权问题上对他做出让步?」
「没错。」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
「比如,阿尔比恩人冻结了他的海外资产,凯末尔现在极度缺钱来武装他的国民军,他肯定会试图从其他地方找补。
「如果他在过路费的分成上提出了新的要求,或者在铁路沿线的某些驻军名义上要求土斯曼军官的参与,你们可以答应他。」
威廉皇太子想了想,说道:「但这会让帝国损失一部分短期的财政收入,并且会让凯末尔觉我们奥斯特是可以被讨价还价的。」
「那就让他这么觉。」
皇帝陛下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些短期的金钱利益,和土斯曼帝国这块巨大的地缘缓冲地带比起来,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他不碰我们的铁路干线,只要他不把大罗斯的舰队放进镜海,其他的,都可以谈。」
皇帝陛下说著,姿态稍微放松,靠在椅背上。
「你们要让凯末尔觉,他在这场博弈中也赢了。
「而且他也必须要在土斯曼的国民面前展现出他作为一个强硬领袖的形象。
「奥斯特帝国可以给他这个面子。
「把无关紧要的虚名和部分利益让给他。
「让他拿著我们的钱和物资,去沙漠里和阿尔比恩人支持的叛军死磕,支持他去防备大罗斯人的高加索大军。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让步,换取他心甘情愿地为奥斯特帝国流血。这才是最符合帝国长远利益的地缘选择。」
威廉皇太子看著父亲。
他心里不不承认,父亲虽然不愿意处理那些繁琐的具体公文,但在这种宏观的国家战略和人性的把握上,依然有著极其老辣的眼光。
年轻的执剑人们总是想著如何用锋利的刀刃去割断敌人的喉咙,如何把每一枚金币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而老练的君主,却懂如何用一点残羹冷炙,去喂养一头能帮自己咬死其他野兽的恶狼。
「我明白了,父亲。」
威廉皇太子改变了称呼,语气变非常尊敬。
「我会把您的建议带回枢密院。
「在接下来与凯末尔代表的接触中,我们会调整原有的极度强硬的谈判底线。
「我们会给他留出足够的面子和运作空间。」
皇帝陛下听到儿子这么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嘴。
「很好。帝国的事情交给你们,我非常放心。」
皇帝陛下重新拿起了咖啡杯。
「那么,现在你可以回你的办公室去了。
「我今天的早餐已经吃完了,我需要去后花园散散步,然后看一会报纸。」
皇帝陛下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刚刚展现完君主的智慧,现在他要继续去享受他作为一个懒惰父亲的悠闲时光了。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来。
他看著父亲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刚升起的尊敬又消散了一大半。
「希望您的报纸上,不会写著金平原私人订婚仪式的详细报导。」
威廉皇太子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他知道这句话绝对能精准地刺痛父亲那颗敏感的自尊心。
说完,威廉皇太子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皇帝陛下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端著咖啡杯,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儿子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生气。
威廉这个混蛋,总是在他最意的时候往他伤口上撒盐!
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金平原……」
皇帝陛下低声嘟囔了一句。
其实心里真的很想去。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这座庞大而冰冷的皇宫里,看著自己的女儿和那个年轻人,在远离皇权的地方,去完成他们真正的誓言。
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了后花园。
……
威廉皇太子走在枢密院的走廊上。
路过的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厚厚的文件,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休息。
威廉皇太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他的心里还在思考著早餐时父亲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觉,父亲那种看似软弱的妥协,在政治上其实是高级的控制手段。
他刚转过走廊的一个拐角,正好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李维。
「李维……」
威廉皇太子停下脚步,喊了李维一声。
李维抬起头,看到了威廉皇太子。
他立刻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
李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你现在有空吗?」
威廉皇太子问道。
「刚刚处理完第七集团军的一批煤炭调拨文件,现在有十五分钟的空闲。」
李维如实回答。
「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威廉皇太子说完,直接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李维没有多问,跟在威廉皇太子的身后走了过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两人走进了皇太子办公室。
威廉皇太子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李维也坐下。
李维坐了下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威廉皇太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刚刚和皇帝陛下共进了早餐。」
威廉皇太子看著李维,直接开启了话题。
李维看著威廉皇太子,能感觉到威廉此刻的情绪有些复杂。
「陛下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指示吗?」
李维顺著话题问道。
皇帝陛下平时很少干预枢密院的具体事务,但如果在早餐时特意提起,那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传达。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
他看著李维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个计划,也就是你提出的那个物流滴灌法。」
李维的身体板正,他在等待威廉的下文。
这个计划是他亲手制定的,目的是为了用后勤彻底锁死土斯曼的新统治者凯末尔。
「父亲认为,这个计划在控制手段上非常聪明。」
威廉皇太子开始陈述皇帝的观点。
「但是,父亲觉我们在政治上太过于苛刻了。他认为我们把凯末尔逼太紧,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喘息空间。」
李维听到这里,微微挑起了眉毛。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大脑中快速重演自己的计划。
而威廉皇太子则是继续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凯末尔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土斯曼人私底下也告诉我们,阿尔比恩人正在用冻结资产和分裂国家来威胁他。
「如果我们不需要在这个时候,依然在每一分钱的过路费上和他斤斤计较,甚至在名义上让他感到屈辱。」
李维的眼神变认真许多。
他在仔细咀嚼著这几句话。
威廉皇太子把父亲的核心战略构想全盘托出:
「父亲建议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中,给凯末尔一些甜头。
「我们可以让出一些名义上的主权,甚至可以在过路费的分成上对他做出让步。
「我们要让凯末尔觉他在这场博弈中也赢了,让他有足够的面子去安抚土斯曼的国民。」
威廉皇太子说完,安静地看著李维。
他想听听这个帝国最冷静的战争大脑会怎么评价这种妥协。
李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目光看著茶几上的那份报告,心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地缘推演。
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滴灌法,凯末尔确实会被死死卡住脖子,就像一条被拴在链子上的狗。
但是,一个拥有极强民族自尊心的人,会甘心做一条狗吗?
如果有一天阿尔比恩人给出的筹码大到了凯末尔无法拒绝的地步,这条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头咬断奥斯特帝国的喉咙。
「皇帝陛下的这个建议,非常敏锐。」
李维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掩饰的钦佩。
威廉皇太子听到李维这么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李维是个务实的人,不会因为计划被修改而感到恼怒。
「这弥补了我们整个战略中最大的一块政治短板。」
李维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的这种战略眼光,很有上一代外交大臣的智慧。」
听到李维提起上一代外交大臣,威廉皇太子的眼神变了一下。
上一代外交大臣,那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的传人物。
那位老臣是枢密院里每天走最晚的文官。
他一生都在为了帝国的外交平衡而奔波,直到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帝国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为他举行了最高规格的国葬。
威廉皇太子十分清楚李维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人。
「你是指,那种在刀尖上寻找平衡的智慧?」
威廉皇太子问道。
「是的。」
李维点了点头。
「这二十年来,奥斯特帝国作为大陆上崛起最快、工业最发达的帝国,却始终没有遭到其他列强的联合围攻……」
李维看著威廉皇太子。
「这在前期,少不了那位享受国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的功劳。」
威廉皇太子非常赞同这句话。
他知道,整个下半世纪,奥斯特帝国让整个世界都在恐惧。
尤其是爷爷弗里德里希皇帝过世的那会儿,周边国家都开始拴不住了。
阿尔比恩帝国的大舰队已经生火起锚,大罗斯帝国的军团也在边境集结。
「如果我们在地缘上吃光了所有的肉,不给邻居们留下一点喘气的空间,那么邻居们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威廉皇太子的脑海里浮现出阿尔比恩、大罗斯和合众国的地图。
「他们只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默默团结起来,躲在暗处,死死地盯著我们,等待著哪怕是一个微小的失误,然后扑上来掐断我们的脖子。」
李维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他接著补充了硬币的另一面。
「但是,妥协并不意味著退让。
「如果太给邻居们好脸色,为了追求所谓的和平而不占据适当的强硬地位,不展现我们的肌肉……」
李维放下了水杯。
「那就回让别人觉,奥斯特帝国只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纸老虎。
「那些像七山半岛上的鬣狗一样的小国,就会不断地试探我们的底线,最终在我们身上撕下肉来。」
威廉皇太子完全同意李维的分析。
这正是国际政治最残酷的地方。
「所以,如何把握这个度,是一个学问!」
威廉皇太子感叹道。
他靠在沙发上,感觉到了肩膀上沉重的压力。
「而且这还是一个需要长久学习的学问。父亲今天的提醒,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威廉皇太子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理想法。
「单纯的强权,赢不下这个世界。」
强权可以摧毁肉体,但稳定人心是个大工程。
威廉皇太子站了起来,思绪飘很远。
他想到了奥斯特帝国这七十多年来的历史跨度。
从奥托宰相时代开始。
那位被称作铁血宰相的伟人,统一了四分五裂的邦国。
但是,即使是那位铁血宰相,在战争取决定性胜利的时候,也曾力排众议,拒绝羞辱法兰克王室,让军队进入战败国的首都举行阅兵。
因为奥托宰相知道,过度羞辱敌人只会埋下复仇的种子。
然后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
帝国开始疯狂地进行工业化扩张。
那个时代的皇帝和大臣们,在圣律大陆大陆上小心翼翼地走著钢丝。
那位享受国葬待遇的外交大臣,用无数份复杂的条约、密约和谅解备忘录,把阿尔比恩和大罗斯的注意力引向了海外的殖民地,为奥斯特争取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威廉皇太子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从奥托宰相,到弗里德里希皇帝,以及弗里德里希皇帝时代那些一个个离开的大臣……」
威廉皇太子转过头,看著坐在沙发上的李维。
「在这七十多年的跨度里,他们身上有许多值我们学习的地方。」
威廉皇太子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
他承认,五六年前刚开始理政的时候,他是有些看不起那些老派的文官的。
心里认为他们行事不够果断,太过于软弱。
但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了决定帝国命运的十字路口,当四国舰队在镜海上用主炮互相瞄准的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些前辈们的伟大。
他们能在这种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钢丝上走七十年,这绝不是运气……
借此,威廉皇太子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刚刚在餐厅里抱怨他,只想赶紧去后花园散步的皇帝陛下。
威廉皇太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带著感叹感慨,他毫不避讳地打算在李维面前评价自己的父亲。
「我承认,作为皇帝的父亲,他执政这二十年里有很多问题……」
威廉皇太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很懒惰,他害怕改变。
「在国内的社会矛盾上选择了逃避,留下了不少没解决的东西……」
但是,威廉皇太子的话锋再次一转。
「但是,在父亲那一代的责任,他是做到了的。」
威廉皇太子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父亲用他的妥协、拖延甚至是某些方面的不作为,硬生生地在爷爷离去后,把帝国最危险的成长期给熬了过去……他守住了这份基业。」
威廉皇太子还是说一句,他这个老父亲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我们,也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是的,殿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
「那么,关于土斯曼那边,我们需要重新拟定一份发给驻伊斯坦堡大使的指令。」
紧跟著,威廉直接切入了正题。
李维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准备在文件空白处记录。
「在过路费的分成上,我们可以再给凯末尔增加百分之五的利润份额。这笔钱我们从枢密院的特别预算里出,不走明面的财政帐。」
威廉皇太子开始下达具体的调整指令。
他知道凯末尔现在极度缺钱,这百分之五的利润,足够凯末尔去武装几个团的兵力了。
「同意。」
李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样等他稳定了北方,就有能力去南方和阿尔比恩人支持的阿拉伯人死磕了。不必我们的陆军一直出头。」
这笔钱的投入产出比,只能能出效果,那就非常划算。
与此同时,威廉皇太子继续说道:「关于阿尔比恩冻结的那些海外资产,告诉凯末尔,奥斯特帝国可以在国际舆论上声援他,并且我们可以通过法兰克人的银行,为他提供一笔短期的无息过桥资金。」
威廉皇太子在这里玩了一个非常狡猾的政治手段。
「但是,这笔过桥资金必须以土斯曼帝国南方的部分矿产权作为隐性抵押。
「我们给他面子,给他解燃眉之急,但我们绝不做慈善。」
李维笑了笑,迅速记下了这一条。
「很完美的胡萝卜。既帮他解了套,又实质上加深了我们对土斯曼经济的渗透。」
「最后,是在主权名义上的让步……」
威廉皇太子提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脸上带著思索。
「告诉大使,奥斯特第七集团军在南方沙漠沿线一定会在双方共识的范围内行动。我们可以允许凯末尔派驻名义上的土斯曼联络官,甚至,我们可以升起两国的国旗。」
威廉皇太子看著李维。
「我们要让凯末尔在土斯曼的国民面前,树立起一个成功抵御了列强全面占领、维护了国家尊严的强硬领袖形象。」
李维停下了手里的钢笔。
他非常清楚这个让步的意义。
在那些不懂地缘政治的平民眼里,升起国旗就代表著国家主权没有沦丧。
凯末尔可以用这些照片和宣传,去安抚那些刚刚经历了巷战、情绪极度敏感的伊斯坦堡市民。
「但是,已经控制住铁路线,调度室的发报机,以及加煤站的水塔,必须绝对掌握在奥斯特的手里。」
「这是自然。」
威廉皇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面子全给他,里子我们一点都不让。」
两人在这个核心问题上达成了完美的共识。
李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这份新的谈判底线已经非常清晰了。
「我会立刻把这份新的底线发给密码室。」
李维站起身,准备离开。
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已经到了。
他还要去统筹下一批运往南方的抗炎药和炼金凝胶。
「李维……」
就在李维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威廉皇太子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李维回过头。
威廉皇太子坐在沙发上,表情突然变有些随意,甚至带著一丝难的调侃。
「下个月十五号,金平原的事情……」
威廉皇太子故意拉长了声音。
他想起了刚才父亲在餐厅里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李维的表情微微停滞了一下。
「皇帝陛下刚才在餐厅里,可是因为没有收到邀请,而在生闷气呢。」
威廉皇太子毫不留情地揭了父亲的底。
李维听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会觉没面子。
「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和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会想办法弥补这个遗憾的。」
李维给出了一个承诺。
「那最好快一点。」
威廉皇太子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下一份关于海军的军费报告。
「我可不想每天吃早餐的时候,都要看父亲的脸色。」
威廉皇太子低下头,重新投入了繁重的工作中。
李维没有再说话。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依然是忙碌的人群,电报机的滴答声从远处的房间里隐隐传来。
……
晚间。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堡。
皇宫的办公室内,空气沉闷。
头顶上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芒。
凯末尔脊背挺笔直,在他面前,整齐地摆放著两份刚刚送达的绝密文件。
一份来自奥斯特帝国。
另一份来自阿尔比恩帝国。
这两份文件,代表著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帝国对土斯曼局势的最新回应。
凯末尔的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将直接关系到这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和列强打交道,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只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只要有一丝的不小心,很容易就会让自己摔粉身碎骨。
他伸出手,先拿起了阿尔比恩帝国的那份文件。
凯末尔逐字逐句地阅读著阿尔比恩人的回应。
阿尔比恩人答应了凯末尔的部分要求。
他们同意解冻土斯曼皇室在海外的一部分私人资产,并且愿意提供那笔五百万镑的贷款。
但是,阿尔比恩人给出了全新的、极其苛刻的附加条件。
第一,那五百万镑的贷款并不是一次性支付,而是要根据土斯曼政府的实际表现分期发放。
第二,也是最让凯末尔感到愤怒的一点。
阿尔比恩人仍旧要求凯末尔以土斯曼最高军政长官的名义,公开发表一份通电。
通电的内容必须是强烈谴责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在土斯曼南方沙漠的军事行动,并将其定义为非法的武装入侵。
不仅如此,阿尔比恩还在文件的最后一段,用极其隐晦但又绝对不容忽视的语言,提到了土斯曼南方的几个具有皇室血统的亲王。
阿尔比恩人表示,他们非常关注南方各省的民众意愿和自治诉求。
凯末尔看著这段话,用力地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他非常清楚阿尔比恩人这段话背后的真实含义。
阿尔比恩人在明里暗里地提醒他,如果他不听从阿尔比恩的命令,如果他不去恶心奥斯特帝国……
那么阿尔比恩随时可以在南方宣布那几个亲王才是正统的统治者。
他们随时可以利用强大的资金和武器,支持南方宣布独立。
到时候,土斯曼就会被硬生生地撕裂成南北两个国家。
这就是阿尔比恩明面上最恶心人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出动一兵一卒,只需要用金钱和政治手段,就能把土斯曼逼上绝路。
「想让我去当炮灰,去吸引奥斯特人的炮火……」
凯末尔在心里冷冷地想著。
可如果他真的发布了那份谴责奥斯特的通电,驻扎在边境和南方的奥斯特装甲列车,立刻就会调转炮口。
奥斯特的重型榴弹炮会毫不犹豫地把伊斯坦堡炸成一片废墟。
而阿尔比恩的舰队,只会停留在镜海上,看著土斯曼人流血,绝对不会为了保护伊斯坦堡而开第一枪。
凯末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愤怒。
他把阿尔比恩的文件放在桌子的左边。
然后,他拿起了右边那份来自奥斯特帝国的文件。
凯末尔翻开文件,仔细地阅读起来。
相比于阿尔比恩的傲慢与直接的威胁,奥斯特的回应看起来要温和多,甚至可以说给足了凯末尔面子。
奥斯特帝国同意在过路费的分成上,再给土斯曼增加百分之五的利润。
而且这笔钱会通过秘密渠道直接交付给凯末尔的军队,不需要经过任何繁琐的政府帐目。
对于阿尔比恩冻结的资产问题。
奥斯特表示可以通过法兰克王国的银行,为凯末尔提供一笔短期的无息过桥资金,解决他目前极度缺钱的困境。
最让凯末尔感到意外的,是关于主权和名义上的让步。
奥斯特帝国承诺,第七集团军在南方行动时,允许土斯曼军官作为联络官进驻。
并且,在奥斯特控制的铁路沿线和关键节点,允许升起土斯曼和奥斯特两国的国旗。
凯末尔看著这些条款,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必须承认,奥斯特给出的这些优待,尤其是面子上为他准备的形象工程,让他感到非常受用。
国民们极度缺乏安全感,他们害怕国家沦丧,害怕被列强全面占领。
如果这个时候,凯末尔能够宣布,他成功地保住了国家的尊严。
如果他能让平民们看到土斯曼的国旗依然在南方高高飘扬。
如果他能展现出自己从列强手里争取到了更多的资金支持。
那么,他在土斯曼国民心中的威望将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人,而是一个真正拯救了国家的英雄领袖。
而奥斯特人精准地抓住了他现在的政治需求!
但是,凯末尔并没有被这些表面的甜头冲昏头脑。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看到了文件后半部分那些关于后勤交付的具体细节。
奥斯特人提出,那笔过桥资金,需要以南方几个省份的部分矿产权作为隐性抵押。
不仅如此,关于土斯曼急需的抗炎药、炼金凝胶以及其他的军事补给。
奥斯特帝国拒绝了一次性交付的请求。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国内生产压力巨大,必须将这些物资切分成三十个小批次。
每隔三天,向土斯曼交付一小批。
凯末尔看著这个分批交付的条款,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发凉。
他是个军事统帅,立刻看懂了这背后的致命逻辑。
奥斯特的回应看起来没那么压迫。
但是,这种隐形中给出的束缚,让人更加不好翻脸不认人。
每三天给他松开一次,让他吸一口气,然后再重新掐紧。
如果他拿了一次性的物资,他就可以随时和奥斯特翻脸。
但是现在,只要他敢有任何不听话的举动。
奥斯特甚至不需要开炮。
他们只需要停止下一批次的抗炎药交付。
三天之后,伊斯坦堡医院里的那些伤兵就会因为伤口感染而大面积死亡。
这就相当于奥斯特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这种控制手段,比阿尔比恩人的直接威胁还要可怕。
「奥斯特人……」
凯末尔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个名字。
东西果然不是白拿的。
哪怕面子给很足,背后给人的压力也不小。
一边是阿尔比恩明目张胆的分裂威胁。
一边是奥斯特用后勤和债务打造的无形绞索。
如何在列强之间左右逢源,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的机会,成为了现在凯末尔面对的最大的事情。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凯末尔沉声说道。
卡齐姆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外面的街道已经控制住了。
「青年党的人已经回到了他们的营地,教团的人也都在医院里救治伤员。
「宵禁执行很严格,没有发生新的冲突。」
卡齐姆立正汇报导。
「很好。」
凯末尔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
「坐下吧,卡齐姆。」
卡齐姆依言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两份文件,知道那是列强的回复。
「情况怎么样,将军?他们答应我们的条件了吗?」
卡齐姆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
凯末尔把两份文件推到了卡齐姆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卡齐姆拿起文件,快速地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当他看完阿尔比恩的那份文件时,他忍不住骂出声来。
「这群强盗!他们以为他们是谁?居然想让我们去送死!如果我们真的发布了谴责通电,奥斯特人的炮弹明天就会落到我们的头顶上!」
卡齐姆愤怒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还有南方独立的事情!他们这是在分裂我们的国家!」
凯末尔看著愤怒的卡齐姆,没有立刻说话。
卡齐姆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奥斯特的那份文件。
看了一会儿,卡齐姆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奥斯特人看起来还算讲道理。
「他们愿意增加过路费,还愿意给我们过桥资金……
「而且,允许我们升国旗,这在国民面前是个很好的交代!
「将军,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答应奥斯特人的条件?
「毕竟他们现在的重兵就在我们的边境和南方,罪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凯末尔看著卡齐姆摇了摇头。
卡齐姆是个优秀的执行者,但在大战略和政治算计上,还欠缺很多。
「卡齐姆,你只看到了奥斯特人给的面子,却没有看到他们给的锁链。」
凯末尔伸出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后勤交付条款。
「你看看这里……分三十个批次交付医疗物资和补给。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卡齐姆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条款。
「……我们的命脉被他们掐住了。」
卡齐姆的声音变低沉。
「没错。」
凯末尔靠在椅背上。
「奥斯特这种『我能给你,也能收回去』的感觉,我好好学学……」
凯末尔感慨道。
这才是最高级的政治手腕。
这种不声不响就把绞索套在别人脖子上的做法,更加致命!
「那我们该怎么办,将军?」
卡齐姆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既不能罪阿尔比恩,也不能完全被奥斯特控制……这完全是一个死局!」
「不,这不是死局!」
凯末尔站起身,示意卡齐姆看向地图,而在办公室里那张地图上标注著各方势力的位置。
「卡齐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情。」
凯末尔指著地图上的镜海和南方沙漠。
「既然列强都对土斯曼这个地方有诉求,那土斯曼就不该只是被动接招……我们是有主动权在手的。」
「可我们的主动权在哪里?我们现在只有疲惫的士兵和空空的国库……」
卡齐姆不解地问道。
「我们的主动权,就在于这块土地的合法性,以及列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凯末尔的抬起手,先后指向奥斯特和阿尔比恩的位置上。
「阿尔比恩人想要控制海峡,想要把奥斯特拖入沙漠的泥潭。
「奥斯特人想要南下的铁路,想要打通波斯湾的补给线。
「大罗斯人想要让他们的蓬托斯海舰队出来。
「法兰克人想要保护他们的海外投资。
「他们每个人都想要从土斯曼身上撕下一块肉。」
凯末尔转过头,看著卡齐姆。
「但是,他们之间也是互相防备、互相仇视的。
「阿尔比恩人不敢在海上开第一枪,因为他们怕奥斯特和法兰克联合。
「奥斯特人不敢直接打进伊斯坦堡,因为他们怕背上挑起世界大战的罪名。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如果情况必要的话,土斯曼也必须借用其他列强的诉求,和他们与奥斯特的矛盾,来恶心一手奥斯特。」
凯末尔对卡齐姆,也对自己说道。
虽然奥斯特给出的一些优待,尤其是面子上为他准备的形象,确实让凯末尔在心理上天平更倾向奥斯特。
但是,凯末尔明确知道,这种个人情绪上的心理倾向其实不太好。
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绝对不能被个人情绪和虚荣心左右。
他不能因为奥斯特给了他面子,就心甘情愿地去当奥斯特的傀儡。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同时答应他们两边?」
卡齐姆试探性地问道。
「不。」
凯末尔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简单地答应,我们要学会利用他们的条件。」
凯末尔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字。
他一边写,一边向卡齐姆解释自己的计划。
「关于奥斯特帝国。
「我们在双方会晤中,全面接受他们的条件。
「告诉奥斯特的大使,我们同意矿产权的隐性抵押,同意过路费的比例,也接受物资的分批交付。」
凯末尔写下了第一条指令。
「为什么?您刚才不是说那是绞索吗?」
卡齐姆问道。
「因为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更需要那些物资来救命。」
凯末尔冷静地回答。
「而且,我们要立刻大张旗鼓地向全国宣布,我们在南方的铁路沿线升起了国旗,并且派驻了联络官。
「我要让全国的人民都知道,奥斯特帝国尊重我们的主权。
「这可以极大地稳定国内的民心,确立我们政府的合法性。」
卡齐姆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这一步的政治意义。
「那阿尔比恩那边呢?如果您公开接受了奥斯特的条件,阿尔比恩人肯定会立刻冻结资产,甚至在南方扶持亲王。」
卡齐姆担忧地问道。
凯末尔放下了笔,嘴角勾起了弧度。
「所以,对阿尔比恩的回应,不能走公开的途径!」
凯末尔压低了声音。
「卡齐姆,你带著大维齐尔阁下去见阿尔比恩的大使。
「只能你们两个人去,必须是绝对的私下会面。
「你门告诉他,我凯末尔个人非常理解阿尔比恩的立场,也非常愿意配合他们的行动!」
卡齐姆听有些发愣。
「您要我向他们示弱?」
「是的,你要表现非常无奈,而大维齐尔阁下会配合你。」
凯末尔教导著卡齐姆该如何演戏。
「你告诉大使,奥斯特人的大炮就顶在我们的脑门上。如果我公开发表谴责通电,奥斯特人明天就会摧毁伊斯坦堡。
「我必须为了保护市民的生命而暂时向奥斯特屈服。」
凯末尔转过身,看著卡齐姆,语气变无比坚定。
「我们要利用他们互相牵制争取来的这段宝贵的时间,利用奥斯特提供的物资和阿尔比恩解冻的资金……
「在伊斯坦堡,在安纳托利亚,重新建立起一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装备精良的国民军!
「然后将土斯曼再次捏合在一起!」
卡齐姆听热血沸腾。
他立正身体,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
「我立刻去办,将军!」
卡齐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再次剩下了凯末尔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奥斯特帝国的那份文件,目光停留在那段关于分批次交付的条款上。
「我能给你,也能收回去……」
凯末尔再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决定,不仅要把这种手段用在国际外交上,还要把它用在土斯曼的内政上。
就比如现在被他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青年党和教士集团,还有禁卫军。
青年党有枪,有激进的士兵。
教士集团有钱,有庞大数量的信徒和医院。
他们现在虽然表面上屈服了,但内心深处肯定还在盘算著如何夺回权力。
凯末尔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开始起草内部的军政命令。
他决定效仿奥斯特帝国的做法。
「第一。」
凯末尔在纸上写道。
「成立首都联合防卫司令部。任命青年党的激进派首领耶尔德勒姆为副司令。」
凯末尔给了青年党一个极高的名义地位。
这就像奥斯特帝国允许他升起国旗一样,给了青年党足够的面子。
「但是……」
凯末尔继续往下写。
「青年党所有部队的弹药补给,必须统一上交,由卫戍司令部后勤处统一管理。
「每天只发放维持治安所需的最低限度子弹。
「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必须经过我的亲自签字批准才能申领弹药。」
给了副司令的头衔,但剥夺了随意开火的物理能力。
没有了子弹的青年党军队,就只是一群拿著烧火棍的警察。
只要他们敢造反,凯末尔随时可以切断他们的弹药供应。
接著,凯末尔开始处理教士集团。
「第二。」
凯末尔写道。
「表彰沙玛圣盟在救治平民中的巨大贡献。宣布保护全国所有的寺庙和宗教设施。」
同样,也是先给足甜头和面子。
「但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国民,所有教团名下的医院和救助站的财务帐目,必须接受新政府财政部的严格审查。
「所有来自民间的捐款,必须先存入国家银行的统一帐户,然后再由政府按月下拨给各个教团用于医疗支出。」
凯末尔写完这一条,放下了手里的笔。
教团最强大的武器就是他们手里掌握的巨额财富和信徒捐款。
现在,凯末尔打算把这笔钱的分配权抓到了自己的手里。
「我能给你拨钱让你去发善心,我也能随时冻结你的帐户让你连饭都吃不起。」
凯末尔看著纸上的命令,这是他从列强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单纯的武力镇压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反抗和仇恨。
只有在名义上给予尊重,在物质上进行绝对控制,才是维持统治的最高境界。
他把写好的命令整理好,放在桌角。
明天一早,这些命令就会下发到全城。
伊斯坦堡的权力格局,将被重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了。
外面的街道安静有些可怕。
偶尔传来一两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幽深的皇宫地堡里。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苏丹陛下,此刻可能还在做著发财的美梦。
苏丹还在幻想著凯末尔能帮他把那一百五十万镑的私人财产要回来。
凯末尔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吹进办公室。
远处天边的好似有了一缕微弱的亮光。
快要黎明了。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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